北京，四月十八日夜，子時！
劫掠了一天一夜的大順軍士兵，一個個都疲憊不堪地進入了夢鄉，但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場巨變正在北京城裡形成，大順軍即將為他們的罪行付出血淋淋的教訓！
在城外，江南軍的將士卻開始秘密集結起來，他們不知道將領們，在這個時候發出這樣的命令是什麼意思，但他們相信自己的將官，也願意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給他們……
「你能確定是今夜動手嗎？」徐軍有些焦急地問道。
郭飛緩緩搖了搖頭：「不知道，因為督帥說的，不是今夜就是明夜，總之，就在這耐心地等待，督帥的話從來沒有錯過……」
……
靜悄悄的北京街頭，忽然火把閃動，巨大的聲響，在這一瞬間爆發！
「殺賊！殺賊！！殺賊！！！」
「為崇禎爺報仇，打開城門，迎接武英王！」
吶喊聲，呼喚聲，刺破了夜空的寧靜。
幾百人的小小隊伍，高舉著火把，發出了瀕臨絕望後最憤怒的怒吼！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還不知情的百姓們，以為大順軍又來劫掠了，驚慌地躲在殘破的家中，摟著自己的妻子，抱著自己的孩子，渾身發抖，默默在向上天乞求著什麼……
「武英王進城啦！江南軍進城啦！」
這聲聲音又再次響起，幾百人的聲音，在這夜晚卻顯得如此地清晰：
「殺賊人！殺賊人，迎接武英王啊！」
「活不下去啦，殺李自成，殺流寇！」
武英王！江南軍！
這聲音便如平地驚雷一般，在所有人的耳邊炸響！
膽子稍稍大些的，悄悄地打開了早已不能稱之為門的門，拉住經過的人，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被抓住的人顯得很不耐煩，大聲說道：
「武英王和江南軍進城了，還在等什麼啊，殺賊人報仇啊！」
那人怔了一怔，喃喃地道：「武英王和江南軍進城了？這，這是真的？」隨即很快就醒了過來，衝進屋子裡，隨便摸到了一條只有三條腿的凳子，便和那些人一樣大呼起來：
「殺賊啊，報仇啊！」
這樣的景象在不斷地上演著，短短的時間裡，隊伍從幾百人變成了幾千人，又從幾千人壯大到了上萬人，吃飽飯，活下去，這是百姓們最基本、最簡單的要求，可一旦連這要求都無法實現，那麼這些平時看起來懦弱的白心，所爆發出來的能量將會是無比巨大的。
崇禎敗亡在了這，而現在該輪到李自成了……
……
整個北京這樣呼聲，徹底驚醒了那些還在熟睡中的大順政權的官員們。他們驚慌地派人出去打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帶給他們的消息卻如晴天霹靂一般，整個北京城都反了！
牛金星愣愣地坐在那兒，任憑下人怎麼推他，也都好像老僧入定一樣不理不睬。
過了好久好久，他才發出了一聲哀嘆：
「我最擔心的事終於來了！」
「老爺，制將軍來了！」
看著家人的樣子，牛金星苦笑了下：
「他現在來還有什麼用，難道還能挽救局勢嗎……請他進來說話吧……」
那劉希堯氣急敗壞地沖了進來，大著嗓門呼道：「左輔，左輔，那些賤民都反啦，他媽的，京城全是造反的賤民，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賤民？」牛金星冷笑了聲：「現在你叫他們賤民？難道你忘記了自己身份了嗎？我們所有的人都是從賤民起事的，可為什麼到了京城，百姓們在你們眼裡卻又成了賤民！」
劉希堯怔在了那兒，過了會頓著足道：「左輔大人，我知道我錯了，可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得儘快想個辦法啊，不然北京丟了，我們連安生之處都沒有了……」
牛金星猛然站了起來，騰騰的殺氣從這讀書人的臉上展露無疑：「你立即指揮士兵，死死監視著城外江南軍動向，再調撥兩萬士兵給我，殺，必須把這些鬧事的亂民全部殺死，北京，決不能丟給朱由斌！」
大順軍的鎮壓，在牛金星的命令下達後迅速展開。
兩萬大順軍士兵從睡夢中醒來，開赴街頭。在他們看來這毫無疑問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自從進了北京城後，那些懦弱無比的老百姓，只會在他們的刀槍下哀號。這次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葯，居然敢出來鬧事！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事態完全和他們想的不一樣。那些平日里溫順得像綿羊的百姓，見到這些當兵的，卻一個個都紅著眼睛，嗷嗷叫著，揮動著石頭、木頭、菜刀，甚至擀麵杖向著他們瘋狂地衝來。
衝到大順軍士兵的面前，幾個人圍住一個，拼了命的把手裡的傢伙向這些當兵的砸下。
原本還有些畏懼的百姓，在這樣的情況下也一下就忘記了害怕，身體里最深處的勇氣在這一瞬間爆發。
在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住這些百姓了，大順軍不行，甚至就連江南軍也不行。這是積蓄已久怒火的迸發，這是無數積累下來仇恨的爆發，這是被欺壓的百姓最大聲呼喊……
……
東門。
十幾個士兵懶洋洋地站著，當京城裡事變發生的時候，他們好奇地掂起腳尖向發出聲音的地方張望不已。
「五子，在做什麼呢，快來看，那出什麼事情了？」
叫五子的那個青年漢子，卻蹲在地上一聲不響，只顧拿著一把刀在地上划來划去的。
「你理這個傻子做什麼？」一名大順軍士兵鄙夷地撇了撇嘴：「自從咱們進了北京，這傢伙的狗爹娘想反抗咱們闖王，結果被殺死後，他從軍後就成了這德行，整天就和個白痴似的……」
「蓋天虎，嘴下積點德吧，五子家破人亡，就夠可憐的了，你還要這麼說他，哎……」起先說話的那個年紀大些的士兵嘆著氣道。
蓋天虎一點也不在意，拿刀指了指五子：「就他，老子就是這麼說他了，他能拿我怎麼樣？難道還能殺了我？老木頭，你可別再為他說話了！」
說著，他走到五子面前，拿刀不斷拍打著五子的頭：「狗崽子，起來啊，起來殺我啊！你老子就是我殺的，你老娘是我睡的，他媽的，四十幾歲的人了，保養得還真好，要不說你們這些當官人家的……」
忽然，蓋天虎的話說到一半便不說了，一個人直挺挺地站在那一動不動。
「怎麼了，蓋天虎，看到大姑娘傻了？」
他的那些同伴一個個笑嘻嘻地說道。
但他們很快就發現了不對。
蓋天虎慢慢轉過身來，他的心口，深深地扎進了一把匕首！
他喉嚨里發出了幾聲低低的嘶吼，然後，一頭載帶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這時候，他們看到五子慢慢地對著蓋天虎的屍體說道：
「我敢殺你，我真的敢殺你，從我被你抓到賊軍的這一刻，我就一直想殺你了！」
賊軍士兵這才反應過來，大叫著拿起武器正想衝上，就見五子拿起了他的刀，指著這些賊軍士兵吼道：「來吧，不怕死的就上來！」
「五子，不能啊！不能啊！」老木頭拚命阻擋著那些賊兵，大聲叫道：「你瘋了，你真的瘋了，趕快放下武器啊，我給你求情，我給你求情！」
五子笑著搖了搖頭：「我爹爹是大大明的國子監司業，我是他的好兒子，我怎麼肯投身在賊軍之中？我一直在等待的就是這天，老木頭，你是一個好人，你走吧，武英王就要進城了，到時就算你想走也走不成了……」
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夜空里一陣飛箭破空的聲音傳來，隨後老木頭就和那十幾個士兵一起倒在了血泊之中……
「老木頭，老木頭！」五子扔下刀快步衝上，一把抱起了老木頭。
可老木頭眼見得不行了，五子緊緊地把他抱住。自從家破人亡，自己被抓了壯丁以來，整個賊軍之中，只有這老木頭把自己當個人看……
「五子，起來！」
當駱養性出現的時候，五子慢慢放下了老木頭的屍體，只聽駱養性道：
「打開城門，放出訊號，迎接江南軍進城！」
……
「看，火光！」
徐軍猛然一指北京城的方向，大聲叫道。
東門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三堆火。郭飛和劉風對望了樣，彼此臉上露出了灰心的微笑。劉風慢慢拔出了腰間的戰刀，指著北京城的方向道：
「弟兄們，那裡就是北京，那裡就是賊人呆的地方。為先帝報仇，為大明報仇，衝鋒！」
「為先帝報仇！為大明報仇！衝鋒！」
這是各級將領一齊發出的吶喊，這是無數江南軍將士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
他們像箭、像火、像風，匯聚成不可阻擋的力量，匯聚成滾滾的洪流，沖向那大明的京師！
賊軍也發現了東門方向的異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