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藹藹,一輪明月臃懶地掛在天邊,稀稀拉拉的星星點綴在夜空之上,偶爾睜開眼睛看著地面上平靜的大地,一陣夏夜的寒風吹過,脫不花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會有勝利的希望嗎?」脫不花忽然淡淡地說了一句。
站在身邊的蒙古萬戶長琿明海嚇了一跳,大戰還沒有開始,主帥怎麼就說出了如此讓人喪氣的話?脫不花做為蒙古軍中最年輕的元帥,原本琿明海是對他非常不服氣的,但這幾年跟著他鎮守浙江,琿明海卻漸漸地由鄙夷變成了尊敬,由看不起變成了死心追隨,在自己的心中,這員年輕的元帥從來都不會說出喪氣的話,從來都不會在困難面前低下頭來,哪怕到了最危險的時刻,就象當初被漢將顧斌偷襲,那麼危急的情況下,脫不花依然表現得神情自若,可是今天這是怎麼了?
「我是真的擔心啊。」脫不花彷彿看出了部下的疑慮,長長地嘆了口氣:「白天接到大都的消息,真金太子病亡了,在朝廷里,他是最支持我的一個人。咱們大元這幾年究竟是怎麼了,先是阿合馬被刺殺,我雖然對這人也沒有什麼好感,可是縱觀我大元上下,弄錢的本事沒有一個人能超過他的,他一死,咱們連軍餉都發不下來了,糧草也是根本得不到保證。前幾日鎮南王又被罷官,到現在鎮守揚州的將領還沒有選派下來,咱們根本沒有支援,真金太子再這麼一死,我……」
他的眼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憂慮,難道這些都預示著才建國沒有多少年的大元政權,已經處在了風雨飄搖之中了嗎?蒙古人的驕傲,成吉思汗一手創建的龐大帝國,現在已經走上了最危險的道口,難道蒙古人真的不適合呆在中原這個花花世界之中嗎?
琿明海卻是一點也不擔心的樣子,他說道:「元帥,咱們在浙江擁兵三十五萬,對面的漢軍不過才十餘萬之眾,有什麼好擔心的?更何況我們還有你在這裡指揮,明天一早你就給我一萬蒙古騎兵,我願親自領兵去殺殺漢人的威風!」
脫不花苦笑著搖了搖頭:「人多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否則當年宋朝那麼多軍隊,也不會被我們給打敗了。三十五萬,嘿嘿,我最擔心的就是這龐大的軍隊。吃的、穿的、用的,誰能夠給我們充足的後勤保障?我指揮的軍隊中,只有五萬真正的蒙古騎兵,其它都是新附軍和色目軍組成,戰鬥力如何姑且不說,可那些新附軍未必就真的是和咱們一條心的了。雖說新附軍中有監戰萬戶,那些漢人和色目人的兒子又都在大都的質子軍中,可誰知道一旦戰局對我們不利的時候,他們心裏面在想些什麼?琿明海,你說咱們以前是怎麼解決大軍吃飯問題的?」
琿明海怔了一下,做為老資格的蒙古將領他當然知道。從成吉思汗時代開始,蒙古士兵因為人數不多,所以解決軍糧問題的辦法一共有兩種,第一種是就地取糧,說穿了就是每打下一個地方就劫掠當地。第二種辦法就是蒙古騎兵的戰馬。
蒙古戰馬算不上良馬,它的身材矮小,跑速慢,跨越障礙的能力也遠遠比不上其它馬種。但蒙古馬卻是世界上忍耐力和適應能力最強的馬。它可以長距離不停地奔跑,無論嚴寒酷暑都可以在野外生存,對環境和食物的要求也非常低,無論在哪都可以輕易找到食物。它還可以隨時勝任騎乘和拉車載重的工作,此外最重要的一點它是蒙古騎兵食物的來源。
蒙古騎兵一般上陣都帶兩匹馬,交替乘坐,保持馬的戰鬥力,並且大量使用母馬,可以隨時提供馬奶,減少了對後勤的依賴。
不過隨著蒙古帝國征服的領地越來越多,軍隊的數量和成分也愈發的龐大複雜起來,自元帝國建國後,一套後勤補給體系,在漢人的幫助下開始形成,就地取糧,以馬補糧這種形式已經被逐漸淘汰,蒙古軍隊對於後勤的依賴性也開始大大加重。
「後勤保障還是非常重要的,咱們過去的辦法實在落後,被取代是必然的。」脫不花慢慢地對部下說道:「但是咱們精通這方面的人才太少,這套補充體系還非常不完善。這等於是綁在我們脖子上的一根絞索,誰知道哪天會被拉緊,到那時我們一點反抗的力量也都沒有。我說這些是因為心中有個擔憂,在條件對等的情況下,什麼樣的敵人我都不怕,但是這場戰爭一旦曠日持久的話,琿明海,我軍必敗無疑。本來在揚州還有個鎮南王可以為我們籌措軍糧,可是現在就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琿明海是個只知道打仗的將領,不過脫不花這樣的分析也讓他產生了一絲憂慮,他的想法非常的簡單,士兵們餓著肚子怎麼打仗?
「算了,不說這些了。」脫不花笑了下:「光在這裡煩惱也沒有什麼用,叫上十幾名士兵,咱們去前面的獨峰嶺窺視下漢軍的動靜!」
琿明海有些猶豫:「那裡離漢軍營地太近,恐怕會有危險吧?」
脫不花笑了起來:「都說琿明海是草原上的雄鷹,蒙古將領中的勇士,怎麼今天倒害怕起來了?」
這話當時就讓琿明海面上掛不住了,他也不說話,悶聲走到營中,精心挑選了十來個彪悍精銳的士兵,自己多帶箭枝,保護著脫不花向獨峰嶺走去。
馬匹走了大約有半個多時辰,來到了獨峰嶺前。獨峰嶺說是個嶺,其實也就是個小土坡,不過這裡視線良好,能夠很好地看到漢軍陣營的動態。
脫不花看了一會,嘆了聲:「漢將深通布陣之奧妙,這點是我軍不如的地方。這陣營扎得當真渾然一體,各個方向都沒有什麼缺陷。」
琿明海根本沒有注意他在說什麼,只是聲音忽然緊張起來:「不好,元帥,前面有二十餘騎正向這裡而來!」
還沒有等他說完,二十多匹快馬已經來到他們不遠處,脫不花等人再想躲避,卻已經來不及了。琿明海看到自己人少,急忙讓部下張弓搭箭,自己把刀操在手中,隨時準備掩護元帥撤退。
那二十來騎在他們蒙古人對面停下,當先一人笑道:「來的可是韃子浙江元帥脫不花?」
脫不花卻一點也不驚慌,借著月色看清了說話之人穿著打扮,也笑道:「在下正是脫不花,閣下莫非就是大漢帝國皇帝,漢軍總統帥王競堯?」
那人笑著說道:「正是在下王競堯,今夜本想借著月色去貴營察看軍情,不想在此遇到閣下,王競堯早聞脫不花少年英雄,今日終於得見尊顏。不過元帥身後眾軍可未必見得友善,弓箭只怕都已經對準了王競堯的腦門了吧?」
脫不花揮手讓部下把弓箭放下,他也膽大,竟然不顧琿明海勸阻,獨自一人策馬上前。那王競堯投桃報李,也催動戰馬慢慢來到脫不花數步處。
這時兩位在浙江一帶對峙的主帥,才終於看清了各自的面目。這兩人都是一般的年輕,王競堯歲數略大一些,常年的征戰讓他多了幾分成熟,脫不花年紀更小一點,但面上卻帶著與年紀並不相符的滄桑。
「可惜!」脫不花忽然長長嘆了口氣:「當年常州城下,若不是我建議父親故意放你突圍,爾後好偷襲平江,只怕也不會有我大元今日之患,只怕閣下早已死在常州之戰當中!」
王競堯笑了起來:「區區一個王競堯又算得了什麼?王競堯當日縱然身死,我漢人的優秀子孫又豈是殺得盡,殺得絕的?你蒙古人可以橫掃天下,但卻永遠也無法征服我巍巍漢族!」
脫不花搖著頭說道:「我有的時候真是覺得奇怪,你們漢人這份信心和勇氣究竟是從什麼地方而來的?襄陽、釣魚城、常州之戰莫不是如此!」
「你永遠也不會懂的。」王競堯微笑著說道:「我漢族每當民族危亡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摒棄一切成見,用自己的身軀築成血肉長城,這是一個民族之魂,這是一個民族的信念!」
脫不花有些懂了,但更多的卻是迷茫。一個民族的信念當真能迸發出那麼巨大的力量嗎?蒙古的鐵騎,征服了無數的土地,但唯獨只有漢族卻始終無法征服。大規模的屠殺,讓那些長著白皮膚,深眼睛的國家嚇掉了魂,讓他們乖乖地成為了蒙古人的奴隸。但只有漢族,為了反抗蒙古人的起義就從來沒有停止過。
「我的軍營你想必也看過了。」王競堯注視著他說道:「那麼現在你可以回去了,準備和漢軍的決戰吧。浙江我是一定要光復的,無論什麼人,什麼樣的力量都無法阻擋我!」
「你就這麼放我走了嗎?」脫不花死死得盯著面前的這個人:「現在正是你取我性命的絕好機會!」
王競堯在馬上大笑了起來:「我要殺你,又何必在此地殺你?兩軍陣前,決一死戰,我以上將取你之首,豈不快哉。朕,不光要殺了你,還要你在戰場上敗得心服口服。朕,要你們蒙古人知道,什麼才是縱橫天下無敵的鐵軍!」
「好,好!」脫不花也大笑著說道:「我也會在戰場上殺得漢軍血流成河,將你的首級送給我們的大汗,我一定會讓你見識到真正的蒙古鐵騎。王競堯,脫不花就此別過,他日兩軍陣前,你我快意生死!」
王競堯向他抱了抱拳,目送著脫不花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轉頭對身邊眾將說道:「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