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度用失去了光彩的眼睛看著昔日的至交好友,從1898年在北京街頭初次相識,到三省大起事,那時候兩人都只有20來歲,意氣風發,指點江山,何等的豪邁,何等的親密。
再到了兩人之間關係地破裂乃至於最終的決裂,這一切都象是做了一場夢。
「我不能陪在你身邊了,就要走了,明逸。」楊度虛弱地笑了下:「其實現在沒有我在你身邊,你也一樣做得那樣出色,我和你之間的是非對錯,恩恩怨怨,就讓它煙消雲散吧。有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是不是老天爺看中國積重難返,國土被列強肆意蹂躪,老百姓流離失所,再也不忍心看下去,而賜給中國的禮物。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將感謝這個奇蹟,我這一生都會因為你而驕傲。」
看著楊度越來越低微的聲音,李國勇低下了頭,在他的耳朵邊說出了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的秘密:「皙子,你知道嗎,我並不屬於這個時代,我來自於未來。」
楊度已經逐漸暗淡下去的生命之火,忽然又重新燃燒了起來,驚訝的眼神看著李國勇,好像是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荒謬、最離奇的一個故事。
再也不想對好朋友隱瞞什麼的李國勇慢慢地說道:「現在想起來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來自於一百多年以後的世界,在一次偶然的車禍中我來到了不屬於自己的這個時代,我知道歷史上發生過的每一個重大事件,我改變了歷史的正常進程,我改變了中國的進程。是的,什麼都改變了,甚至改變了你的命運,在另一個時空,你還可以多活幾十年。還記得袁世凱嗎,其實在真正的歷史上,你是應該幫助他的才對,甚至幫助他登上了皇帝的寶座,雖然只有短短的八十三天。」
楊度聽得很仔細,在這一刻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的病體;從李國勇的嘴裡,他知道自己在另一個時代是個什麼樣的人,知道了滿清是如何滅亡的,知道了曾經有過的復辟鬧劇。
他的臉色在不斷地變幻著,當聽到自己被人評價為「曠代逸才」時,他在微笑著;當聽到那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時,牙齒咬得發出了響聲。
李國勇一口氣講了一個多小時,來到這個時代十幾年來想講卻沒有人可以傾訴的東西,今天一古腦的倒了出來,讓自己也覺得輕快了許多。
「你說從1914年7月28日,奧匈帝國向塞爾維亞宣戰開始,第一次世界大戰就無法避免了嗎?」這一個小時的時間讓楊度耗盡了全部的體力,剛剛燃燒起來的火焰又逐漸熄滅了下去:「你說這場戰爭中國最後參戰,雖然是戰勝國,但卻什麼利益也沒有得到?反而讓中國蒙受了更加深重的侵略?」
李國勇點了點頭:「是的,這就是我為什麼要竭力擴大軍費,擴充軍隊的原因,這就是我為什麼竭盡全力要幫助德國的原因,只要我們能夠打勝了,整個世界都將被我們踩在腳底;皙子,不要怪我不允許任何反戰意見的出現,不要怪我害得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楊度喃喃的說了好幾遍「你是對的,我是錯的,雖然我比歷史上早死了幾十年,但我不怪你,一點也不怪你,為了中國的強大,什麼人都是可以犧牲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輕到最後幾個字模糊難辨。
楊度慢慢閉上了眼睛,他走得很安詳,雖然他對這個世界還有著太多的牽掛和留念,但他的嘴角一直掛著一絲笑容,躺在床上就象是睡著了一樣。
李國勇在楊度的身邊陪伴了他整整一夜,象個老人一樣不停地在念叨著什麼,所有的人進來勸慰他但都沒有用,他不想走,他要陪著皙子,陪著這個為了中國嘔心瀝血,鞠躬盡瘁的人,他總覺得自己欠了皙子太多太多。
蘇州創業時的那批人死得差不多了,從鄭彪、顧大山、陳其美,到現在的楊度,都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了他。這其中有的人是戰死在了疆場,有的人可恥地死去,有的人為了帝國奉獻出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寶貴的生命。
難道一個帝國的強大,真的只能建立在累累的白骨和流不盡的鮮血之上嗎?
「中華帝國總理,中華進步黨創始人,中國之功勛,楊度先生之墓」。這是刻在楊度墓碑上的字,也許楊度的死是悲涼的,但他身後卻恢複了自己應得的名譽。
元首恢複了他的進步黨黨員身份,恢複了他的總理身份,恢複了楊度生前的一切。雖然這來得太晚了一些,但或者能夠給九泉之下的楊度一點安慰吧。
楊度出葬的那一天,國防軍的所有高級將領,政府的各部高官,都放下了手頭的工作,趕著來送皙子最後一程,沒有強制命令,沒有人出面組織,這都是他們自願的,總理生前所做的一切他們都看在眼裡。
也許楊度在生命的最後幾年和政府唱起了反調,但這無法抹殺他的功績,無法抹殺他為帝國帶來的功勛,甚至可以說沒有楊度,也就沒有了帝國的今天。
天上奇蹟般的飄下了細雨,象是要洗滌乾淨人世間的悲哀。臂上帶著黑紗的李國勇默默的走在隊伍的最頭,他拒絕了警衛為他打上的傘,任憑細雨滴落在他的頭上、身上。
他的身後站著的是當年從北京到達蘇州擔任巡撫時的最後一個老人,黨衛軍全國力量副總司令劉漢英,肩抗著元帥軍銜的他,眼淚悄悄地流下。他到現在還記得當年在北京城外和總理初次相見時的情景,一轉眼間這群老兄弟已經一個接著一個的離開了人世,只留下自己孤零零的陪伴著元首。
德齡公主和曾萍自始自終沒有讓自己流淚,他們為自己的丈夫驕傲,丈夫就象是一個不屈的鬥士,一直戰鬥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她們拒絕了元首和曾家讓她們搬入自己家中,幫助她們撫養孩子的好意,丈夫生前是個驕傲的人,死後作為妻子的她們,也一樣可以憑著自己的力量把孩子撫養成人。
楊度的棺木被放入了坑中,一層層的泥土逐漸蓋住了棺木,李國勇將一張寫滿了字的紙張扔了進去,那上面是楊度的平生得意之做《湖南少年歌》:
「我本湖南人,唱作湖南歌。湖南少年好身手,時危卻奈湖南何?……破釜沉舟期一戰,求生死地成孤擲。諸君盡作國民兵,小子當為旗下卒。」
那紙張象只輕盈的蝴蝶一樣,在空中飛舞了很久,才緩緩地落到了黝黑的棺木之上……
……
「安吉麗娜怎麼樣了?」從葬禮現場回來之後,收拾起了悲痛心情的李國勇立刻召見了唐衍和陶自強,現在不是沉湎於悲傷的時候,該解決一些問題了。
陶自強回答道:「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安吉麗娜先後往國內發送了幾千份情報,其中絕大部分都是任曉晟提供的,為了讓她完全相信情報的真實性,我們還犧牲了幾名在英國的特工;不過最近幾天我們注意到她有撤回英國的意圖,所以我建議到了抓捕的時候了。」
「她的撤離路線很有可能先撤到英國使館。」唐衍介面說道:「一旦讓她得逞,衝進使館抓人是絕對不行的,將會影響到中國在國際上的聲譽,因此在此之前我們就得動手。」
李國勇點了點頭:「那麼就抓吧,和本案有牽連的間諜一個也不許漏網。同時,由於中英聯合慈善醫院在南京市民中的口碑不錯,也的確做了很多好事,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因此在抓捕行動中盡量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不要影響到市民的情緒。」
這時候在中英聯合慈善醫院中的安吉麗娜,並不知道自己的間諜生涯即將走到盡頭,她已經接到了國內情報機關通知她使命完成,迅速由霍必瀾公使安排撤回英國國內的命令。
對於自己在中國的情報工作,安吉麗娜和英國情報部門還是非常滿意的,前後抓到了中國安插在英國的幾個特工,掌握了大量和中國軍事方面有關的情報,也許唯一的遺憾就是始終沒有弄清楚「西施」究竟是誰。
不過這已經並不重要了,只是自己這一走,什麼時候可以重新回到中國,重新見到中國的元首呢?安吉麗娜甘願以公主的身份充當間諜,很大程度上就是能來中國見到自己心中的愛慕對象,可惜這個人看起來並不喜歡自己。
和往常一樣,安吉麗娜早早的就來到了院長的辦公室,安排好了一天的工作之後,她就開始等待,一個小時後,英國使館的車子將會來接她。
安吉麗娜從桌子上拿起了她和李國勇的合影,細心的用手擦拭著,凝視了一會,將照片小心的收藏了起來。
門被輕輕推開了,那個向安吉麗娜提供過無數情報的中國人任曉晟走了進來,和以前不一樣的是,今天他沒有敲門就直接闖了進來,而且他還穿著一身筆挺的黨衛軍軍官服。
「公主,您要出遠門?」任曉晟看了一眼安吉麗娜身邊的包,笑著問了一句。
安吉麗娜微微皺了下眉頭,她打心眼裡討厭這個出賣自己國家利益的人:「是的,但不是出遠門,我將要去看望我的一個朋友,任先生,不請自到,似乎不太符合你一貫的風格啊。」
任曉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