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黑壓壓的天,忽然一道道的雷光劈將下來。漫天的暴雨傾灑,豈不正是天在哭,地在泣。
這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方得來的一戀,卻獨剩斷腸人,空餘肝腸寸斷,直教天地同悲。
……
「嗚嗚!嗚嗚!」
小東西雙眼,竟有悲愴,垂首嗅嗅,看著那堆新土兒。卻不知是天有暴雨,還是小東西感同身受,那雙眼兒竟有些淚流下了。
小東西繞住這堆新土,一直奔跑,一直嗚嗚的呼喚,一直悲鳴,聲聲凄切無比。
暴雨傾灑,挾以天公不忿之怒,欲待以暴雨滌盪這天地。
小東西在凍寒的暴雨滴中直打哆嗦,它一邊奔跑一邊悲鳴。突然,小東西像是發了狂一樣,沖往新土堆,伸出前爪飛快的刨土。
一點一點的土兒被小東西刨了出來,原本毛色順滑漂亮的它,此時看起來就宛如在泥坑裡滾了幾滾,跟泥猴似的。
泥沙在雨中飛舞,小東西鼻翼粗大,急促的伸住舌頭汪汪鳴喚,又嗚嗚的悲鳴起來。重新刨土,刨出一個很深的坑。
縱是小東西的前足被銳石割得鮮血直流,疼得直是叫喚,仍是拚命的刨土,刨得越來越快,幾乎就是發了顛。
終於,小東西刨出了一片衣角,它振奮的再一次飛快刨。左無舟的腿腳刨出來,猛烈乾嚎,小東西咬住衫角兒,使勁的奔跑往外又拖又拽。
一點又一點,等小東西的前足已是流得處處鮮血,它終於將左無舟從土堆里拽了出來。不顧一切的衝過去,嗚嗚低咆,又吐舌頭連舔那張死灰色的臉。
見主人沒有反應,小東西又吃力的拖住比它大十倍的主人,拖往湖中。
凍寒的湖水,終於將左無舟重新浸得醒過來。他茫然凄苦的看著小東西,吃力抬手撫摩小東西,慘然:「小東西,你又何苦救我回來。」
「小東西,你這般聰明。難道就不懂我的心思嗎,她活埋我,我之所以沒有反抗,就因為我這般活著,已是沒了滋味,卻是不如死了也罷。」
暴雨下了多時,湖中已是漫溢,忽然轟隆一聲,卻是湖水崩裂。
湖水轟然奔騰,左無舟無動於衷的隨波逐流,小東西死死咬住他的衣角。一眨眼,就被湖水沖得沒了影。
……
大紅的新娘袍上有血。
乘輕舞在暴雨中奔跑,活埋左無舟所殘留在雙手的泥,早已被洗去。依然是如此的粉嫩,如此纖細,怎能看出曾如此狠心的活埋了一人。
莫要忘了,她再是天真爛漫,終歸是世家子弟。她懂得世家的冷酷和手段,也懂得她的歸宿應該是什麼。
絕不會是刀頭舔血的日子。
夏於期驚喜交加的一聲呼喚傳來:「輕舞!」
乘輕舞頓足,喜悅而心滿意足的看過去,看見了她的白馬王子,她的未來坦途:「夫君!」
夏於期躍來,看了她的衣衫不整,頓生疑竇,不動聲色:「他沒有把你怎麼樣吧。他人呢,我去殺了他。」
「討厭,當然沒有。」從此,她的笑靨,她的溫柔,她的爛漫,只為旁人而發:「我帶你去。」
夏於期帶住乘輕舞一道趕去湖畔,卻只見得一個挖出來的坑,以及崩裂的湖。夏於期殺氣滿臉:「我一定找到他,我一定殺了他!」
乘輕舞偎依著他,滿是甜蜜:「多謝夫君。」
她已忘了,斷腸人身在天涯。已忘了,自己雙手曾染了血。
……
隨波逐流,浪終是有止住的時候。
半天后,小東西陪住左無舟已是不知漂流往何處了,在一條河中安靜的飄下。
黑流仍插在胸膛,左無舟全神貫注的看著天,雨後初晴,煥發了別樣的絢爛和美麗。
「我沒死,天不絕我。」天是蔚藍的,朵朵白雲悠閑自在:「我卻已是死過一次了,自她親手把我活埋的那一瞬起,我就已是死了。」
「為她而死了一次。」
「我已不欠她了,我的情我的意,已是悉數了卻了,已是燃了灰燼。」左無舟仰天朝天,順水漂流,反覆沉澱思緒:「當日我在水中被乘老救起,我送她一個春天。今日,她在春天裡刺我,我又回到水中。卻正正是一切回了原點,兜了一個圈,又回來了。」
「我已不欠她,已不欠自己。」他漾住一絲淡淡的笑,有傷痛,卻也有釋然:「我該是重回魂修之途了,她既不喜我,這等情意卻非我所想,我又何必多做留戀,多做那等情種矯情之狀。」
「我自有我的道路要走,我自有我的風景要瀏覽。我怎可沉溺在這等失魂落魄中,她非我所願,既是如此,我又何必為她如此。」左無舟輕輕笑著:「如是每一事都糾結於心,都如此介懷,我如何專註魂修。」
「如今,卻是正正好了。我得以重回正途,再無物能亂我擾我之心。此次,正教我懂了許多,我不當如此狹隘,要豁達,要開闊。」
「這情情愛愛,終是需要兩情相悅,終是要心意相通。否則,不如割捨,索性棄之如敝屣!」
「我自淬鍊我志,我自以此劫礪我心,我自以此事引為戒。」左無舟顏色巍然,伸手一動,如斬情思:「我只取魂修大道!」
「斬!」此情斷,此戀消。
……
重新抖擻了意志,一搖身,抱起小東西掠往岸上。
為小東西的腳上藥包紮,左無舟垂首看著黑流,自嘲:「想不到,當日我贈她此刀,原來是為了以此刀傷我。」
拔出黑流,傷口早被泡得發白。好在泡得不久,治療起來卻也是較容易。左無舟氣促:「這一刀,也真夠深的。得此教訓,我當懂了,天下女子心狠起來,那是絕不輸男子。」
黑流奕奕釋放住黑色的光澤,左無舟凝了半晌,將黑流拋入河中:「去吧,就與那情一道去了。」
頓了頓,他捂住心口,流露一絲悲傷:「我都已是立意斷情思了,怎的還是有些悲痛難受。」
這情字,卻是哪裡還有斬得這麼快的。如果能說斬就斬,那就不是人了。任左無舟自以為死過一次,重新做人,憑大毅力斬了情絲,想要在這一時半會裡割捨忘情,卻也是絕然不可能。
小東西趴在一旁,安靜的看著主人傷痛莫名。不知為何,它總覺主人比過往又要成熟了,此番,才是真正成熟的男兒漢。
……
紀小墨冷冷的偽裝在這一時,都自動剝落了。
雙眼紅得宛如胭脂塗抹過,一滴滴凄然的淚滑過那凝脂的臉。遠遠凝住左無舟的側臉,那線條與稜角格外的剛毅和堅強,心弦鳴顫:「如是當年我能有他這般的堅強,那就好了。」
紀小墨趕回來,很巧合的看見了幾乎全部。她見了,那凄美的花瓣中,有女子是多麼的決絕和殘忍的把一個男子的心挖出來,帶走再捏爆掉。
她親眼目睹左無舟是如何的生不如死,是如何倒下。那女子,又是如何在明知左無舟沒死的情況下,將左無舟活埋了。
她無法忘卻,那如詩如畫的絕美場景中,是如何發生著最殘忍冷酷的事。
紀小墨的淚一直沒有止過,那藏了許多年的悲傷,觸景傷情,一瞬時就身心崩裂了。
「他為何能如此堅強,為何能很快就重新振作起來。為何我不能。難道女子當真不如男子,我就不信邪了。」紀小墨的心是一個無邊的大海,原本海中無水,如今卻有了淚填滿。
淚糊了雙眼,恍惚失神。忽攸一聲自耳邊輕起:「你哭了。」
……
紀小墨渾身一彈,頹然回首,嘴硬:「你眼沒哭,心裡在哭。」
「你看見了。」左無舟頓啞然。
「我又不是瞎子。」紀小墨嗤之以鼻,卻生平第一次不想抹去眼淚,只想痛痛快快的放縱嚎啕一次。
「如果你是瞎子,我想天底下,每一個女子都渴望做瞎子。」見紀小墨不懂,左無舟失笑:「因為她們都會想有像你一樣好看的眼睛。」
紀小墨噗嗤一笑,破涕為笑,卻有春花燦爛之美:「想不到你像木頭一樣,也會安慰人。」
左無舟頜首:「木頭也有尊嚴,不要看低它的功能。」
頓得一頓,左無舟長嘆:「如果你想哭,就請繼續。你哭起來的時候,倒是有幾分姿色。」
紀小墨白他一眼,一字一句:「原來你真是白痴。」
……
兩個同病相憐的人,互相偎依,卻成了這天底下唯一的溫暖。
紀小墨思緒萬千:「以前,和你的她相差無幾,都是來自世家的大家閨秀。」
許多年前,紀小墨亦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比起嬌嬌小公主也絕對不遑多讓。時時支住下巴有些美麗動人的浪漫幻想,時時都盼望著大英雄大人物。
有一天,她的大英雄大才子終於從天而降。
她的英雄和才子,與她爹爹和爺爺同屬一個宗派。是宗派的後起之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