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
哦,已經不再是初平了!
初平代表著董卓,李傕郭汜是不願意繼續使用這個年號,就好像生活在董卓的陰影下。
於是年十三歲的漢帝劉協,在李傕的威逼下,不得已只能更換了年號,興平。
也許現在的劉協,會覺得很後悔吧。
在董卓的掌控下,他是個傀儡。可是在李傕郭汜的手中,他甚至連個傀儡都不如。
興平元年正月,寒冬已過,冰雪消融。
剛平靜了兩個月的漢室江山,隨著董俷殺出南山,向漢陽發動攻擊,一下子又熱鬧起來。
首先,陳兵於北平邑的呂布,攻入雁門郡。
雁門太守,是袁紹的外甥,蔡邕的同鄉,圉城人高幹。依靠這冀州長城之嫌,死守平城,任憑呂布如何罵陣,就是不出戰。呂布雖然勇武,卻也拿平城沒有辦法。
劉袁開戰之後,孫策在周瑜的計議下,突然放棄了會稽,出兵佔領豫章。
揚州戰火再次燃起,劉繇在許靖的建議下,對會稽不予理睬,反而出兵攻打吳郡。
吳景在嚴氏叔侄的夾擊下,帶著孫策的家人,倉皇逃出吳郡,不知所蹤。
在漢中,蘇固也投降了郭汜,聯合三輔兵馬,和張魯張脩開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當然,最動蕩的地區,還是集中在涼州。
鵲陰失守,馬騰頓感壓力倍增。如今,已經知道了張掖軍的來歷,馬騰不得不小心行事。就如同一句老話說的好:利益面前,沒有絕對的敵人和朋友。即便李傕和他有殺子之仇,馬騰也不得不暫時放棄仇恨,派遣賈和前往長安與李傕說和。
李傕馬騰張邈,心裡都清楚一件事情。
如果讓董家子活著抵達張掖,那麼他們將死無葬身之地。
一個是早先被斥責為挾持天子,大逆不道的國賊,一個是武將出身,有著顯赫身世的武夫,一個是名揚天下,被世人稱之為八俊之才的士大夫,形成了統一戰線。
※※※
董俷徘徊在敕勒川牧場的遺址上,獅鬃獸阿丑,不時的搖頭晃腦,發出低沉嘶吟。
牧場里的建築,都已經變成了廢墟。
青青的牧草足有半人高,在春風中愉悅的搖曳不停。
用石頭砌成的圍牆,也被人推倒。依稀可以看到,那石頭的表面上,還殘留著被大火焚燒過後的焦黑痕迹。姐姐墳墓旁邊的廬屋,被人用一把大火給燒得乾乾淨淨。
姐姐的墳墓,也被人掘開,只留下了那塊寫著姐姐名字的墓碑。
董俷的臉色鐵青,眯著眼睛,看著變成狼藉的墳墓,突然間握拳仰天發出一聲怒吼。
聲音若巨雷一般,在蒼穹中炸響。
獅鬃獸猛然仰蹄一聲咆哮,若同野獸的嘶吼。
山丘下,一片死一樣的沉寂……
董俷攻襲朱圉山後,立刻就由氐道殺入隴西。
這裡是他的家園,即便是親人都已經不在這裡了,可董俷還是想要回來再看一眼。
可是……
別看董卓死了,董家破敗了!
可是董俷還活著,董家在涼州,特別是隴西的聲望依舊存在。
臨洮更是如此。董家在臨洮經營三代,至今已經有百餘年的光陰。當然,和那些世族門閥相比的話,董家算不得什麼名門望族。可是在臨洮,董家卻是實實在在的豪門。
在鄉土觀念極強的東漢末年,臨洮人更能夠接受一個本土的豪族。
故而,張邈雖然已經佔領了隴西,卻無法抹掉董家在臨洮的影響力。特別是董俷,那可是當地婦孺皆知的英雄人物。人常言:生子當如虎狼,這虎狼就是指董俷。
所以,當董俷揮兵打到臨洮城下的時候,張邈派駐臨洮的官員根本無法抵擋。
臨洮人打開城門,請董俷大軍入城。在他們的心中,只有董俷才是臨洮真正的主人。
但董俷沒有想到,姐姐的墳墓竟然被張邈派人給毀了……
據說,張邈佔領臨洮之後,把董玉的墳墓掘開,然後將骨骸取出,一把火焚燒掉,灑在了敕勒川牧場之上。董俷一開始還不相信,畢竟那張邈,好歹也是個名士啊!
站在墳塋廢墟前,董俷的手在輕輕顫抖。
甘賁帶著十幾個無難山族人,靜靜的站在山丘下,一個個面露輩分之色,緊握拳頭。
若不殺張邈,我誓不為人!
董俷在心中暗自發誓,翻身跳上獅鬃獸,衝下山丘厲聲喝道:「隨我回臨洮議事。」
「喏!」
甘賁等人翻身上馬,隨著董俷疾馳而去。
心裏面隱隱有一絲興奮:看起來,主公是想要大幹一場了!
是的,董俷的確是想要發泄一番……
說句心裡話,早先董俷的想法非常簡單,那就是攪亂涼州的局勢,把郭憲從武都調出,為奶奶和四姐她們掃平通往河湟地區的障礙。事實上,他一直都是這麼做。
可是現在,董俷卻不想在這麼和馬騰張邈糾纏下去了。
站在董家老宅的廢墟中,華雄麴義匆匆趕來。董俷那張臉本就長得很兇惡,頗有幾分董卓的樣貌。此刻,他就靜靜的站在廢墟里,背對著華雄麴義等人一言不發。
「主公……」
華雄忍不住開口。
已經過去了大半年的時間,這老宅當中依舊瀰漫著一種古怪的氣味。
華雄曾經來過這裡,可是上一次來老宅的時候,董家卻是無比的興旺,而如今……
心中不由得感到悲苦,華雄叫了一句『主公』,就再也沒說下去。
董俷緩緩的轉過身,華雄麴義駭然發現,這位大名鼎鼎的武功侯,此刻卻是滿面淚痕。
「我剛才去了牧場!」
華雄麴義不敢開口,靜靜的等著董俷說話。
「人常說,入土為安,死者最大……我父親為太師,雖然做了不該他做的事情,但捫心自問,我父親可做錯了什麼?士人們抵死不肯放手,那張邈為天下聞名的士大夫,竟然將我大姐的墳塋掘開,挫骨揚灰……我大姐與此事又有什麼關聯?」
董俷盡量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話。
手握著金瓜,輕輕敲打掌心。可越是如此,他的聲音聽著就越發的可怖而陰森。
那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殺意。
「我欲在臨洮,給張邈馬騰一個教訓……但不知你二人,可敢留下來與我並肩作戰?」
華雄麴義心裡咯噔一下,瞪大了眼睛,看著董俷。
「父親死了,姐姐的墳塋不在了……過去一年當中,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亡命而逃,可現在,我不想逃了。張邈馬騰,不為人子……我要以他二人的血,警告天下!當然,我也知道這很危險,你二人若是不願留下,現在離開,還算來得及。」
華雄的臉色頓時大變,呈現出醬紫色。
撲通一聲跪在董俷的面前,「主公為何說這種話?華雄受太師知遇之恩,又得主公活命之恩,此生哪怕是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華雄願雖主公一起,並肩作戰。」
麴義也跪了下來,「主公不以義卑賤,委以重任……麴義又怎能做那貪生怕死之輩?」
董俷臉色平靜,淡然一笑。
「既然如此……」
話未說完,就見甘賁匆匆的跑了過來。
「主公,探馬有軍情稟報,說是馬騰麾下大將夏侯博,自武都道率五千鐵甲軍殺向臨洮。」
「哦?」
「還有,張邈自河關出兵,馬騰自冀縣出兵,匯合郭憲三萬兵馬,共十一萬大軍,準備三面夾擊,攻打臨洮。」
華雄麴義聞聽,面頰微微一陣抽搐。
十一萬大軍,看起來馬騰張邈,這一次是動真格的了!
董俷麾下這一路殺過來,人馬倒是沒怎麼減少,反而沿途收攏原隴西軍,又增加了幾千人。
不過即便是如此,董俷麾下也只有五六千人,要想對抗十一萬大軍……
華雄麴義,都不免感到忐忑。
董俷卻笑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越是兇險,越是危難之際,董俷就越發的感到興奮。
上輩子的內斂在這一世全然不見,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如蛇兒一般的細目,眯成了一條線。
「十一萬?嘿嘿,端的是大場面!」
華雄猶豫了一下,輕聲道:「主公,不如我們撤吧。」
「撤?往哪裡撤?」
董俷笑了一聲,「文開,如今我們三面受敵,已經無路可退。若退入河湟,則早先所做的一切都會變成無用功……如今之計,唯有兩個字可破敵,那就是死戰。」
「死戰?」
「我們先回府衙,再詳細商談。」
董俷神色輕鬆,倒提金瓜,走出了老宅廢墟。
死戰?真的死戰就能破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