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驃騎行 第293章 金銀決(一)

董俷的日子的確是很不好過。

有一種恍若回到了滎陽大戰時的感覺,喊殺聲在耳邊回蕩,滿眼全都是血與火。

藍藍的天,都好像變成了紅色,紅的那麼妖異。

看著城下那些如同螞蟻一樣,潮水般湧來的匈奴士兵,董俷總覺得很不真實。

手中的雙刃長刀輪開,把一個衝上城頭的匈奴將領劈成了兩半,然後一腳把屍體踹下城頭。

所有的動作如行雲流水,可是卻顯得很機械。

二十萬匈奴大軍兵臨城下,那種感覺,甚至比當初在滎陽的時候還要強烈。

冷漠,麻木……

大城塞城牆上,掛著一溜溜鮮血凝固的冰柱,在陽光下,折射出暗紅色的光芒來。

董俷只是拄著長刀,在門樓上方冷漠的觀察。

已經十五天了,匈奴人不曉得死了多少,可是攻擊卻越發的兇猛起來。

當然,塞上人並不擅長攻堅,比起曹操那種指揮若定,於平靜中暗藏殺機的攻勢,城外的指揮者,顯然要低了很多檔次。可不能否認,匈奴人的確是強悍不畏死。

呼出一口氣,似乎連胸腔里都充滿了血腥的味道。

「主公,是不是能適當的進行一次反擊?這樣子下去,情況可是不太好啊。」

法衍穿著青衫,不過外面卻套著一件特製的牛皮嵌釘筩袖鎧。不僅僅是法衍,包括蘇則,羊衜和糜竺在內的所有文士,都登上了城樓,觀察這南匈奴方面的動靜。

董俷搖搖頭,「再等等,還不到時候……巨魔士不可輕易出擊,若出擊,就要一戰功成。現在時機還沒有到,我們還要繼續忍耐……對了,雋義和令明可有消息?」

蘇則搖頭道:「已經十天了,雋義他們沒有任何的消息。」

「季謀先生,根據你的了解,於扶羅是不是已經調集了他所有的精銳?」

法衍沉思片刻,點點頭說:「雖不是全部,卻也是朔方七成的兵力全都聚集在此。」

「那就再忍忍,告訴大哥,我們能多堅持一日,雋義他們就會就能夠取得更大的勝利。這是咱們漢安軍組軍之後的第一戰,絕不可以讓朝堂上的那些人,看輕了咱們。」

糜竺立刻應命,沿著三丈寬的城牆飛奔而去。

殘陽如血,那城頭大纛在血色之中,更透出一股子凜冽的彪悍之氣,在朔風中獵獵。

那大纛旗杆下,懸掛著一顆人頭。

看上去約有十七八歲的模樣,八字鬍,很威武的相貌。

董俷抬起頭,看著那顆人頭,突然間嘿嘿的笑了起來。於扶羅,看樣子你也有弱點。

不錯,匈奴人如此兇猛的攻擊,為的就是這顆人頭。

而這人頭的主人,正是南匈奴大單于於扶羅的那個寶貝兒子,南匈奴先鋒官劉豹。

讓我們把時間向前推移十七天,也就是十月二十三日。

劉豹率兩萬匈奴鐵弗部大軍威逼大城,試圖一舉將大城塞重新奪回,而後兵出涼州、司隸。

這鐵弗部,是劉豹的本部人馬。

以漢室劉姓為主,可稱得上是南匈奴各部之中的精銳。

於扶羅將鐵弗部交給劉豹,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就是向所有人表明,劉豹將成為他的接任者。有鐵弗部的支持,即便是於扶羅出了意外,劉豹的地位也無人可以撼動。

劉豹和莫護跋采采並沒有任何的交集,只是知道有這麼一個未婚妻。

原本打算,等過了漢人的弱冠禮後,就把莫護跋采采娶回家,可不成想,死在董俷手中。

若不能報仇,將來又有何面目接掌單于?

不說別的,恐怕第一個不會願意的,就是劉豹的那個叔叔,長期駐紮漠北的呼廚泉。

表面上看,於扶羅和呼廚泉的兄弟情義很深。

可劉豹卻很清楚,於扶羅對呼廚泉的提防,可說是非常嚴密。若非於扶羅在朔方有威信,呼廚泉早就衝進了朔方。兄弟二人時而合作,時而敵對,就連劉豹也說不清,父親和叔父之間,究竟是怎樣一種關係?反正有危險的時候,呼廚泉肯定幫忙。

劉豹氣勢洶洶的來到大城之下。

董俷早已經得到了消息。他在城門樓上向下觀看,只見鐵弗軍隊形整齊,旌旗招展。

劉豹胯下一匹烏騅馬,掌中一桿大砍刀,走馬盤旋,在陣前喝罵。

「很囂張的小子……」

董俷說了一句,身邊的人,都不由得大笑起來。

典韋說:「二弟,不如我出陣會他一會,省的他年少輕狂,少不更事。」

羊衜突然道:「虢亭侯,聽說這先鋒官是於扶羅的兒子,我看最好是能捉活的。」

「這有何難?」

典韋得到了董俷的同意,點齊五千屠各驚奇,跨上象龍,衝出大城。

劉豹的武藝確實是很不錯,可這個不錯,也要看和什麼人比試。典韋那是什麼人?

西涼軍中,除去董俷、呂布之外,再無人是他的對手。

胯下象龍亦是世上少有的寶馬良駒,套句俗話,那就是人如猛虎,馬似蛟龍。劉豹在典韋跟前走了大約二十個匯合,就被典韋活捉。鐵弗部雖然瘋狂的攻擊,想要將劉豹搶回來,這時候董俷卻帶著巨魔士突然從城中殺出,和典韋兵合一處,把鐵弗部殺得是潰不成軍。

一戰之下,俘獲三千鐵弗軍,當場殺死三四千敵人,大獲全勝。

但是,該如何處置劉豹?董俷也不禁有些犯難。

「不如直接殺了!」典韋道:「不過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傢伙,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董俷倒是很贊成,可隱隱又有個直覺,就算是殺,也要挑個好時機。

法衍想要開口,卻發現一旁的羊衜,似乎若有所思。嘴角一撇,突然問道:「公若可有好主意?」

公若是羊衜的表字,聞聽不由得一怔。

不過,法衍這麼一說話,卻把董俷的注意力轉移到了羊衜的身上,「羊衜有話直說無妨。」

這也是羊衜第一次在商議軍情中獻策,不免有些緊張。

他沉吟了一下,「這劉豹留之無用,但是就這麼殺了的話,未免有些可惜。前些時日,我聽季謀先生說,劉豹是於扶羅獨子,深得寵愛……所以我有一個想法,可以讓南匈奴精銳盡數集中於大城塞以外。這樣一來,選鋒軍就可以直撲美稷,佔領單于庭。」

法衍眼睛一眯,微微點頭。

這羊衜,果然有兩把刷子,看起來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董俷還沒有反應過來,「如何讓南匈奴精銳集中在這裡?」

「既然於扶羅寵愛劉豹,何不當著那於扶羅的面,把劉豹處死?於扶羅定然怒極攻心,到時候會不顧一切的攻擊大城。只是如此一來,我大城塞所面臨的壓力,將會倍增。」

一句話,令所有人都不禁沉默無語。

的確,按照那乞伏氐王所描述的於扶羅的性格,當著他的面殺死劉豹,於扶羅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只是……就像羊衜所說,凡事都有一利一弊。將南匈奴精銳吸引至大城塞,固然可以令選鋒軍取得輝煌戰果,可大城塞的壓力,未免太大了些。

董俷想了想,「若是計成,倒也沒什麼。可我擔心,於扶羅未必會上當。莫要忘記,韓遂在於扶羅身邊,那可是一個老奸巨猾的傢伙,於扶羅上當,韓遂未必上當。」

法衍淡然一笑,「可若是於扶羅對韓遂生出疑心,會如何?」

董俷眼睛眯縫成了一條線,「季謀先生有話直說,不要吞吞吐吐的,不夠爽利。」

「何不離間於扶羅與韓遂的關係?於扶羅疑心很重,只需主公書一封信,用含糊的語氣說,若消滅於扶羅,則韓遂可為朔方之主之類的話語,於扶羅不會相信,可肯定會對韓遂有所防範……而後我們當著於扶羅的面殺死劉豹,於扶羅必然方寸大亂。」

董俷聞聽,連連點頭,「就依先生和公若所謀。」

※※※

「主公,主公……」

一陣呼喊聲,把董俷從回憶中喚醒。

城下的匈奴兵,如潮水般的退去,遍地的死屍,橫七豎八的丟棄與戰場上。地下的積雪,被鮮血染成泥濘,而屍體就埋在那泥濘當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凄涼氣息。

城頭上,歡呼雀躍。

「又過去了一天!」

法衍做了一個深呼吸,扭頭笑道:「主公,看起來那些南匈奴人,已經快要疲了。」

「公明那邊的情況如何?」

「還好,據說呼廚泉攻的很猛,但始終未能攻破雞鹿塞。只要雞鹿塞能多堅持一日,朔方的騷亂就會嚴重一分。到時候,只要雋義和令明能拿下美稷,整個朔方必然大亂,就算是韓遂有通天徹地的本領,也難以挽回……於扶羅將死無葬身之地。」

其實這些道理董俷很清楚。

法衍一遍又一遍的向他講述這些,其用意無非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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