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進入了九月,氣溫陡然降低。
早先時,還可以把天氣稱之為涼爽宜人,可現在,卻已經讓人感到了一絲絲寒意。
長樂宮門外,不時看到小黃門進進出出,有一股濃濃的藥味,在空氣中瀰漫。
董皇后抱著協王子,何皇后牽著辨王子,神情格外的緊張。
這已經是入秋後,漢帝第九次昏倒。事實上在七月的時候,漢帝的身體就開始出現這樣那樣的小狀況。不過有太醫及時治療,始終沒有造成太大的動響。只是這一次,聽說是在觀御花園時,突然昏了過去,太醫從未時進去,如今已經酉時,還不見出來。看起來,情況有些嚴重,這讓董皇后與何皇后,心裡都忐忑起來。
長樂宮門口,有上軍校尉蹇碩,帶人保護,守衛森嚴。
何皇后與董皇后幾次要求進去,但都被蹇碩拒絕了。這兩位大漢朝地位最高貴的女人,偏偏還拿蹇碩沒辦法。二人都清楚,整個皇宮之中,只有一人能指揮蹇碩。
漢帝!
若非漢帝的命令,蹇碩怎敢態度如此強硬。
看看天色,都已經黑了。
蹇碩上前說:「太后、皇后……天已經戌時了,您二位在這裡也等了很久,深秋夜寒,別讓兩位殿下受了風寒,還是先回去吧。這邊一有消息,奴婢立刻通傳。」
何皇后與董皇后看了看兩個王子。
辨王子這兩年因經常鍛煉,故而看上去很健壯。
而協王子的年紀還小,這深夜的寒氣襲來,讓他頗有些抵擋不住。
董皇后心疼協王子,當下點頭答應。何皇后則見董皇后走了,也就帶著辨王子回去。
見兩位皇后都走了,蹇碩長出了一口氣。
憂心忡忡的站在長樂宮門外,等待著太醫的消息。
守衛長樂宮的,是蹇碩這一年多來訓練出的西園新軍直屬部曲。對於這支人馬,蹇碩可說是費盡了心血。不但配備了大漢朝最好的兵器、鎧甲,就連軍餉也是最高。同時,為了避免這支人馬為他人收買,從從基層軍官開始,全都是他從大內深宮中精挑細選,認為是忠心可靠的小黃門。
在蹇碩看來,那些士大夫又怎會拉下臉,來收買閹寺。
上軍司馬潘隱,是蹇碩的同鄉,也極受蹇碩的信賴。看蹇碩心神不寧的來回走動,潘隱忍不住上前,低聲的詢問道:「碩公,太醫進去這麼久了,皇上是不是……」
「不要胡說八道,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就不要問,省的丟了性命。」
平日里,蹇碩對潘隱說話還是比較客氣。但這一次,卻聲色俱厲,嚇得潘隱不敢開口。
看得出來,蹇碩確實很憂心。
「碩公,皇上請您進去。」
正當蹇碩煩躁不安的時候,有一個小黃門偷偷的溜了過來,在蹇碩耳邊輕聲說道。
蹇碩立刻整理衣冠,撣了撣袍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絕不能讓皇上看出自己的軟弱。蹇碩想到這裡,故作威武形容,大步流星的進入長樂宮內。
漢帝正側卧龍榻,雙目微閉,臉色蠟黃。
太醫迎上來,輕聲道:「碩公,皇上怕是……」
「怎會如此?」
「皇上的病根子,應該是在去年雍丘時留下的。當時受驚過度,又加之在雪地之中……後來經調養,延緩了一些,可不成想,秋日起蕭瑟,野火燒枯桑,就引發了舊疾。」
該死的士子……
蹇碩恨恨的頓足,卻驚醒了假寐中的漢帝。
「是蹇碩嗎?」
「奴婢在,皇上感覺好點了嗎?」
漢帝睜開了眼睛,看到蹇碩就在榻前,心中一陣溫暖:「此時,也只有蹇碩陪著朕啊。」
說著話,他使了個眼色。
蹇碩心領神會,立刻起身擺手,示意兩邊宮女侍從全部退開。
「蹇碩,朕不行了!」
漢帝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已決意,命協繼承帝位,還要請你幫忙。」
蹇碩連忙道:「皇上,您可別這麼說。只要是您吩咐,奴婢萬死不辭。」
「殺了國舅,為朕殺了國舅……國舅不死,只怕協無法坐穩皇位。朕這裡有一份詔書,你可憑此誅殺國舅。若事不可為,就密令涼州董卓入京,朕已經做好了安排……可惜,朕的虎狼之將不在,否則就大可不必費此周折……蹇碩,朕就拜託你了。」
蹇碩心裡一陣猶豫。
這種事情,可說是兇險甚多。弄個不好,就會屍骨無存。
也難怪漢帝會這樣急迫,原本依照著他的計畫,等董俷組建了虎賁郎,合併南北宮衛,加上驃騎將軍董重在旁邊策應,足以削了何進的權利。可偏偏,他的身體……
唯有兵行險招了!
張讓等人,漢帝雖然信任,可並不是很放心。
十常侍過於油滑,缺少殺戈決斷,不足以成事。周圍人,蔡邕為一介書生,也難當重任。唯有蹇碩,雖五體不全,卻執掌兵馬,是個很果斷的人。最重要的是,漢帝了解蹇碩。這是個極為忠誠的人,只要他答應這件事,則大事就可以成就。
目光灼灼,凝視蹇碩。
蹇碩後背寒氣直冒,心裡明白,若不答應的話,只怕會立刻被殺。
但是答應了,兇險又太高……
沉吟片刻之後,蹇碩一咬牙,點頭道:「皇上放心,奴婢定不負皇上的厚望。」
「朕果然沒有看錯人!」
漢帝蠟黃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你別擔心,朕已經有了妥當的方法。趁著朕還在,你密令部曲埋伏於長樂宮中。朕會命人傳遞詔書,讓何進前來覲見。你趁此機會,將他……而後立刻與董重收了他的部曲。」
這主意,聽上去不錯。
「奴婢遵旨!」
蹇碩這一次回答的非常乾脆,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你以為,誰去傳旨比較合適?」
蹇碩沉吟了片刻,「奴婢推薦一人,上軍司馬潘隱為奴婢的心腹,可擔當此任。」
「既然如此,宣潘隱覲見,你下去安排吧。」
「喏!」
蹇碩做出赳赳武夫狀,插手行禮。當他走出長樂宮門的一剎那,冷風讓腦袋一下子清醒起來。
他很快的就計算出了這裡面的好處。
若能辦成此事,以後可就是協王子的近臣了。張讓?滾一邊去,今後這大內深宮,當是我蹇碩的天下。越想越覺得得意,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但旋即就發現自己有些失態,蹇碩連忙扳起了面孔,按照漢帝的吩咐,下去安排那擊殺何進的事情。
潘隱得了聖旨,走出長樂宮。
見周圍人馬走動頻繁,他心裡猛然咯噔了一下。
聯想到剛才漢帝說話時那有氣無力的樣子,一絲絲明悟,卻奇異的浮上了心頭。
難不成,皇上要殺遂高?
這是潘隱的一個小秘密,甚至連蹇碩都不知道。
早年潘隱尚未遇到蹇碩之前,曾落魄至極。有一次險些餓死在雒陽街頭,幸好被何進救了性命。當時的何進,也是剛進雒陽,到處都是對他不屑一顧的目光。表面上似乎很榮耀,可實際上……也就是在那天,一個落魄的乞丐,和一個落魄的皇親國戚,奇異的交集在了一起。第二天醒來時,皇親國戚不見了蹤跡,卻留下了一袋子五銖錢。
後來,潘隱入宮,遇到了蹇碩。
在偶然的機會中,又一次見到了何進。
只是當時的何進,已經認不出了潘隱。但潘隱卻無法忘記,那個曾救了他一名的傢伙。
地位越來越高,潘隱彷彿忘記了何進的存在。
可那一份感激之情,卻始終藏在了心中。
敏銳的覺察到,何進會有危險。潘隱猶豫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
※※※
已經過了亥時,何進還沒有休息。
正獨坐於書房中,和他的兄弟何苗促膝長談。
話題,自然圍繞著十常侍的問題。
這些日子以來,袁紹等人幾次提出了剷除十常侍的計畫,但何進一直都猶豫不決。
不錯,十常侍的確是威脅到了他的權利。
可事實上,正因為有十常侍的存在,才使得士人們圍繞在他的身邊。
何進需要這些士人,來裝點他的門面。可他不知道,如果閹寺不在,士人們還會跟隨他嗎?
就這個問題,他與何苗激烈的辯論起來。
何苗對何進的想法很不屑,「兄長既然知道那些士人為何依附與你,又為何非要殺張讓他們?莫非兄長忘記了,當年妹妹剛入宮中,沒有張讓他們的幫忙,如何有你我今日的榮耀?小弟以為,做人當要有感恩之心,不可以做那種忘恩負義的小人。」
何進一蹙眉,對何苗的這番話,感到非常不高興。
你言下之意就是說,我是小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