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帝少有的勤政了一把,直到深夜仍為入睡。
將手中的名單放下去,又拿起來,最後拿起御筆,把名單中的三個名字勾畫了一個圈。
蹇碩看清楚了三個名字,正是典韋、沙摩柯和張綉。
「皇上,已經夜了,是不是早點休息呢?」
漢帝扭頭,看了一眼蹇碩。這個小黃門不錯,不貪財,不攬權,把西園新軍交給他,倒是可以放心。可是,扭頭看到名單上的名字,漢帝的心情頓時又變得惡劣。
「蹇碩,你說這上面的人,朕能相信幾個呢?」
「奴婢是近侍,懂的也不甚多,皇上問奴婢這種事情,實在是有些為難奴婢了。」
漢帝對蹇碩的回答,非常滿意。
反而有了興趣,「蹇碩你只管說,說錯了也無妨,朕恕你無罪。」
「濟北相鮑信對皇上忠心耿耿,其弟鮑忠,應值得信任。」蹇碩看了半晌名單,輕聲回答。
「鮑忠可信嗎?」
漢帝在鮑忠的名字上勾了一圈,然後又問道:「怎麼這十四個人當中,就只有一個鮑忠?」
蹇碩道:「屯騎都尉趙融、越騎都尉馮芳,都是世代為皇上您效力,也可信任。」
這兩個人,說穿了是漢帝的人,自然沒有猶豫,在名字上畫了個圓圈。
「其他人,奴婢可就不清楚了!」
蹇碩很聰明,說出了三個人名之後,也就不再開口。這三個人當中,馮芳、趙融,是早先就內定的人選。至於鮑忠嘛……呵呵,蹇碩也是受了何進的託付,故而點了一下。
別看蹇碩是天天跟著皇上的近侍,可這雒陽城裡,大將軍何進的威信還是很高。
蹇碩也招惹不起,故而只能低頭。
其他人,和他蹇碩又有什麼關係呢?自求多福吧。
漢帝沉吟片刻,突然指著典韋三人的名字說:「蹇碩,董家子門下猛將,何其多!」
「皇上的意思是……」
「朕很想知道,這惡來和蠻王二人,究竟誰更勇猛?」
蹇碩立刻明白了漢帝的心思。這是有點顧忌董家子佔據的人馬有點多了,應該削弱。想想看也是,一共就八校,其中四校如今已經有了著落,剩下四校,董俷就佔了三校,未免……蹇碩知道,漢帝這個時候對董俷還是信任的,但是當董俷的實力過於強大了,可就會頭疼了。這是要來個二虎相爭啊,弄不好還能分化一番?
「奴婢明白了!」
漢帝又問:「這些人當中,還有誰是忠於朕的?」
這話說的很巧妙。先前漢帝說朕可以相信誰?那就問的是『誰是我的嫡系』?而今又問:誰忠於朕?意思和先前的可就不同了。那就是說:這些人裡面,誰能拉攏?
當然,話不能這麼說。
堂堂的皇上,怎能去拉攏別人?
蹇碩跟隨漢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自然能清楚漢帝在想什麼。
沉吟片刻後:「今日皇上在校場讓那文丑晉級,想必此人會很感激。以奴婢之見,這文丑是個魯直的人,當可以為皇上效力……還有那北宮軍司馬張綉,亦是個不甘居於人下的傢伙。奴婢今日看的清楚,他晉級之後,並沒有急於回歸本陣啊。」
「董家子麾下的張綉?」
漢帝眼睛一亮。對於那個俊美的少年,他還是比較有印象的。漢帝本就是一個很注意儀容的人,西園新軍是他組建,可稱得上是他的臉面,也是他的嫡系。相比之下,若非典韋、文丑過於勇武,只怕也難入他的眼。而張綉,卻非常符合他的心思。
「張綉可用!」
蹇碩回答的斬釘截鐵,腦海中浮現出張綉在晉級之後,於校場走馬盤旋的景象。
這個人,有野心啊!
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西園八校,已經有七校有了著落。
漢帝不再沉吟片刻,又在大將軍掾王匡的名字下圈了一個圈,也算是給何進面子。
「就照這個名單安排吧,此事由你親自處理,明日無比要妥當。」
蹇碩接過名單,在上面掃了一眼之後,躬身道:「皇上放心,奴婢一定辦的妥帖。」
目送蹇碩離去,漢帝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陰冷笑容。
袁太傅,你們以為不讓朕用自己人,你們就能得逞不成?朕不好過,可也不會讓你們得到半分。這些該死的士人,越發的猖狂了……朕組建新軍,與你等有何干?
對於王允那日在殿上的建議,漢帝怎麼會看不出端倪。
他組建新軍,原本只是針對何進手控司隸兵馬而不得已為之,哪知道被王允的一句話,壞了他籌謀兩年的心思。士人,絕不能掌兵,那危險,甚於外戚,甚於閹寺。
※※※
漢帝在報復,袁隗的密室中,也正召開一次會議。
袁紹、袁術、王允、何顒,還有近來身體不甚好的荀爽都參與其中,只是這些人的臉色,沒有一個是好看的。最難看的,還是袁術。此次演武,是他的建議,非但一無所得,自己卻賠了三個親信的性命。特別是紀靈,那是他好不容易招攬的猛將啊。
袁隗坐在正中央,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但可以看出,他很生氣。
當初袁術獻計的時候,他也覺得挺好,能爭得一兩校人馬,對於實現士人主政的理想,大有裨益。但沒成想,卻落得個兩手空空,損兵折將不說,還丟了老大的人。
最讓他想不到的是,平素里被他所看好的袁紹,居然會因為一個婊子,而不顧大局的去算計別人。仔細想想,如果你不去算計董家子,就算董家子得了三個名額,可一共十四個名額,還有很大的機會。卻偏偏盯住那三個名額,浪費了好大機會。
最重要的是,十四個名額中,只有兩個名額是袁家的。而且其中一個,還得了皇上的好處,這不是擺明了讓漢帝去拉攏別人嗎?高覽,想要從十四人中脫穎而出,只怕很困難。
「諸位都是智多的名士,當以為如今局面,該如何是好?」
袁隗終於開口,卻把滿屋的人,臊了個大紅臉。荀爽還好一些,此事和他無關。可其他的人,卻都是或多或少的參與其中,自然也能聽出袁隗話語中那濃濃的嘲諷之意。
「如今之計,唯有力保高覽不失。」
袁術咬著牙開口。
不想卻得了袁隗的一個大白眼,「公路,你且說說,如何力保高覽?」
「啊,這個,我……」
袁術一想也是啊,我憑什麼力保高覽呢?
袁隗嘆了口氣,目光轉向了袁紹:「本初,我聽說今日文丑晉級,你卻連句道喜的話都沒有說嗎?」
「我……」
「你何時變得如此心胸狹窄?」袁隗突然怒喝,「為上位者,當心胸寬廣。你只因董家子知道文丑的名字而生出懷疑,置猛將於不顧,不怕寒了下面人的心嗎?」
袁紹低著頭,不敢再開口。
說實話,袁術心裡本來是挺不好受。可不知為何,一下子開心了。
「皇上雖然破格讓文丑晉級,恰好說明了,此人的價值。你卻只顧著臉面,任由自己辛苦招攬來的猛士寒心……袁紹,老夫本來甚看好你,可你卻讓老夫很失望。」
袁術心裡樂開了花:叔父,您就對著庶子繼續失望吧。
袁紹也害怕了。
自他有表字之後,袁隗從未這樣直呼其名。今日如此稱呼,顯然是心裡怒極了。
連忙跪下,「今日是侄兒失了算計,請叔叔責罰。」
荀爽這時候開口了,「太傅,年輕人嗎,血氣方剛,難免會有衝動。想必本初已經知道錯了,如今之計,當要設法挽救。本初當儘力挽迴文丑的心,莫要讓他生出雜念。皇上既然破格點名,想必是對文丑極為看重,既然如此,何必為了因小失大?爽以為,當力保文丑,而非高覽。並不是我不看好高覽,而是對陣名單,皆出自皇上之手……你們覺得,萬一高覽對上北宮三將,真的就能夠獲得勝利?」
袁紹恍然大悟,感激的看著荀爽,「紹受教了!」
袁隗也點點頭,站起來拉著荀爽的手:「慈明高見,我不如你。」
荀爽笑了笑,「太傅所言過矣。此前我們和董校尉處的挺好,本初也好,太傅也罷,對他都多有關照,想必他也清楚。莫忘記了,如今的董俷,可不是當初的董家子。」
「慈明的意思是……」
「董俷身後有東觀士子,執掌北宮衛。如今又得了新軍三校,只怕再也無法清閑了。」
袁隗點頭,「不錯,此子羽翼已成,只怕大將軍和皇上……」
「恩,等他倒霉的時候,我們就……」
一看袁術開口,荀爽連忙打斷道:「我們就趁機拉攏他。如此一來,內有董俷虎狼之將,外有涼州幾十萬大軍。諸公,如此一來,只怕是我們的理念能得以實施。」
何顒冷笑一聲:「慈明過於樂觀,若是不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