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八十章 與君永決絕(結局)

「先生。」池巨望向宋初一。

兩天時間過去,趙倚樓就算沒有回到咸陽,恐怕也距離咸陽不遠了,信使被阻攔殺死,可見趙倚樓的行蹤一直在黑衛的掌握之中。

宋初一遠目盯著旭日東升,眸中映出一片金紅。

整個車隊都在靜靜等待,沒有人打擾她的思緒。

隔了片刻,宋初一低頭正對上白刃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唇邊不禁泛起淡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池巨道,「您先出函谷關吧,屬下在派探子去咸陽打聽消息,只要您不出現,想必趙將軍暫時不會有危險。」

「王上剛剛即位時,手中尚未握住實權就能借力誅殺商君。」宋初一聲音輕緩,「商君在秦為官這麼多年,在朝中不是沒有勢力,他只是不願意動搖自己耗費一生心血建立起來的法制。如果秦法毀於一旦,他的一生都失去了意義。在這一點上,我與商君同。」

有些事不是沒辦法做,而是不願做。

宋初一掌握兵權這許多年,有無數的機會為自己建立起龐大的勢力,但她沒有。就算如此,她若是現在發起兵變,也一樣能給秦國重重一擊,保得自己和趙倚樓兩條性命。可是她花費了所有精力強大秦國,好不容易往天下一統前邁進了兩步,若是再被兵變削弱,黎民又要多受戰亂之苦,最後命是保住了,她的理想和堅持也變成了一場笑話。

白刃似乎感覺到宋初一的情緒,用腦袋輕輕蹭著她。

「池巨,我把白刃交給你了,幫我好好照顧它。」宋初一轉身,「給我一匹馬。」

「先生!」池巨驚道,「您想一個人回去!?」

「若是能保他一命最好,若是不能……」宋初一沒有再說下去。

池巨心裡忍不住有些埋怨趙倚樓,若不是他違背宋初一的意思。肯定不會走到這一步!

宋初一察言觀色,隱約能猜出他的心思,卻只是笑而不語。

這世上的事物都有兩面性,沒有什麼是完完全全是好的。譬如贏駟一心為秦,所以能夠接納她一個女子為臣,可最終,也因他一心為秦才將她逼入絕境;譬如趙倚樓心裡將她看的最重,所以能夠拋棄一切追隨。絕不背叛,但也正因為這份摯愛,此時才會選擇回去,讓她陷入絕對的被動……

享受了好的那一面。就要承受它可能帶來的災難。

趙倚樓給了這份純真無暇的愛戀,是她三生有幸,如何會有半句怨言?

「先生請三思。」池巨極力勸說,「現在回去,多半兩人都活不成,先生留著一條命,好歹能為趙將軍報仇。」

「哈哈哈!」宋初一大笑,「秦王性命都朝不保夕了,我去何處尋仇?滅了大秦不成?」

她走向一名護衛。「這位兄弟將坐騎借給我吧!」

「先生……」池巨不知該說什麼好,他雖然也有幾分智慧,但從未想過天下興亡之事,亦不了解宋初一此時此刻的想法。

「你若是還記得我當初助你發家的情分,就莫要阻攔我。」宋初一無奈之下,只好將往日的情分搬出來。

「池氏一錢一毫皆是先生所有。」所有的本金全是宋初一所出,連賺錢的法子也都是宋初一提供。池巨從來沒有想過要霸佔賺來的巨財,所以一直以來吃穿從不追求奢華。

「咄咄怪事!」宋初一翻身上馬,調轉馬頭之後,回身道,「你家婆娘肚子里生出個兒子,難道不是你的?我雖送了你一個婆娘,但你夜夜炕頭上玩命的開墾,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池巨心中百感交集。

「別過。」宋初一話音未落。已然揮動馬鞭。

白刃見狀,立刻跟著後面跑。

宋初一轉眼看見它,「啪」的一聲馬鞭甩了過去,厲聲道,「滾回去!」

白刃行動敏捷,輕易的躲開這一鞭。腳步卻是慢了下來。宋初一從未對它大聲吼過,更別說用馬鞭打它,方才那一瞬,它感受到了宋初一強烈的驅趕之意。

雪原上長長的官道直接天際,白刃耳朵耷拉下來,靜靜的看著那一人一騎漸行漸遠。

若說這世上除了趙倚樓之外,還有誰對宋初一最忠誠、依賴,必是白刃。

她強忍著沒有回頭,直奔咸陽。

待能看到咸陽城郭時,宋初一想到趙倚樓從函谷關過來多半會走東面,於是轉到往城東去,想看看是否能碰上他。

而此時,趙倚樓恰在城北。

趙倚樓挾持昏迷的樗里疾北上,原想先去池氏的落腳點去問問消息,但黑衛如影隨形,使了多少辦法都擺脫不去,他怕暴露池氏會讓宋初一失去依靠力量,於是耐住性子與宋堅一同潛伏在城北郊外。

宋堅先獨自入城查探,不料城中已經布下天羅地網,黑衛一時奈何不了宋堅,卻將他困在了城中。趙倚樓打聽不到任何消息,焦躁的等待了一天兩夜,只好親自攜樗里疾入城。

趙倚樓與身處高位閉門謝客的宋初一不同,咸陽幾乎所有官員都認識他,再怎麼喬裝打扮都沒有用。

城東廣闊的雪原上,宋初一被突然不知從那裡冒出來的黑衣人包圍。

「屬下奉命護送太傅回城。」

聲音粗獷沉穩,宋初一再熟悉不過,是谷擎。

宋初一心情平靜,當時池氏那個信使返回的時候,她就已經預料到會是現在這種情形。黑衛殺人,何曾失手過呢?信使能活下來,不是僥倖,是他們故意而為罷了。

「趙將軍入城了嗎?」宋初一問道。

谷擎覺得也沒有必要隱瞞,「剛剛入城。」

「走吧。」宋初一道。

這一局對決註定不公平,除去君臣力量懸殊不說,贏駟還吃准了她此時不會做出有損秦國實力的事情。

何謂「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大約就是這樣吧。

宋初一在黑衛的「護送」下直接入宮。她不想一副逃跑未遂的樣子出現在贏駟面前,所以面君之前提出要沐浴更衣的要求,谷擎作為她曾經的下屬,多少有些情面在,便將此事告訴陶監,請他安排。

湯浴之中。霧氣裊裊,宋初一滿身疲憊的靠在池邊。

為她擦背的侍女垂下頭悄聲道,「羋。」

宋初一頓了一下,沖她伸出手。

侍女很機靈的握住,幫她搓手臂。宋初一感覺到一個帶著體溫的金屬小管落在她掌心。

羋八子會出手,宋初一一點都不感覺意外,這些年自己一直相當於她的靠山,而她侍奉君側這麼多年。兒子都生了兩個,位分卻半點沒有挪動,若是讓魏菀做了太后,她豈不是一輩子都要伏低做小?

且不說羋姬的心性不甘於平庸。就單說魏菀極力主張讓嬴稷去燕國為質的事情,就已經觸了羋姬的逆鱗,她不整死魏菀絕對不肯罷休,所以她需要助力。放眼整個秦國,沒有宋初一更合適的人選了,因而現在寧願冒死相救。

「衣服放下,你們出去。」宋初一道。

「喏。」

侍女躬身退到外殿,將簾幔放下。

宋初一打開銅製的小信管,取出一條小小的白帛。上面詳細的寫著一個出宮的路線,每一處都有人接應放行。

看來羋姬在宮中十幾年混的風生水起啊!

宋初一莞爾,把白帛浸入水中,看著墨跡模糊才撈起來。

她穿好衣物走到外殿,問道,「你們誰知道魏道子在何處?」

這些侍女對近日這些驚心動魄的謀算好不知情,近前為她擦拭頭髮的侍女道。「回太傅,聽說是……魏道子欲圖染指王上身邊的侍女而被關押,至於關在何處,奴並不知道。」

正如宋初一先前的猜測一樣,魏道子不是這麼不知輕重的人,恐怕只是贏駟找了個借口把他關起來。

贏駟說過不會因此怪罪就一定不會,宋初一相信。

出了浴殿,便有內侍帶路。領她去了角樓。

贏駟沒有在屋內,而是坐在樓前面的露台上。他身著一件墨色中泛藍的狐裘,髮髻梳的整整齊齊,沒有戴旒冕,只扣了一隻玄色高冠,沉冷中不減貴氣。他比前段時間更加消瘦。兩鬢皆是霜色,連說話都很困難,只有那雙鷹眸不改往昔的寒涼。

「參見王上。」宋初一甩開大袖。

陶監看了贏駟一眼,見他靜靜的望著她,便出言道,「太傅請坐吧。」

宋初一看贏駟沒有反應,知道陶監是代他說話,於是便隨便挑了個位置坐下。

落座之後,兩人都沒有再出聲。

風很大,夾雜著捲起的積雪紛紛洒洒,不亞於一場大雪。

贏駟微微抬頭,看著雪片旋落,不知在想些什麼。

「太傅。」陶監為贏駟撐起傘,「王上已令人傳話告訴趙將軍,倘若他此刻過來,還能見您最後一面。」

宋初一拒絕了過來為自己撐傘的寺人。

她原本認為有時間可以幫趙倚樓謀一條生路,她沒有想到贏駟這麼急切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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