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很簡單,也很豐盛。
曹府難得一家團聚,除了鄧稷,都來了!
雖說還是有些缺憾,不過一家人能團聚一起,共度年關,也足以讓人高興。
曹朋同樣!
自出任南陽郡太守,至今已有三年。
三年來,每逢新年都是獨自度過。哪怕是去年,他出任廷尉的時候,也因為種種原因,離開許都,未能和家人團聚。似今日這麼整齊,恐怕也是六七年來的頭一次。曹汲準備了一口大銅火鍋,更有從并州送來,剛宰殺的小羔羊肉。那肥瘦相間的肉片,被切得很薄。在沸騰的水中涮一下,蘸著醬料便可以食用,正是這天地嚴寒之時的上等佳肴。
張夫人還準備了江東黃酒,用來飲用。
把酒燙了,暖暖的極為舒適。曹朋曹汲坐在一桌,女人們在後廂入席。不過,曹府男丁著實稀少!二代弟子,除了鄧艾之外,幾乎都還是小孩子,根本無法入席。以至於偌大的食案上,竟只有孤零零幾人。
除了曹汲父子之外,還有鄧艾、孫紹以及徐蓋。
蔡迪留守許都,未能返回。
而似姜維傅僉則年紀尚小。姜維而今不過七歲,從小在滎陽居住,已經和曹家融為一體。傅僉更如此,不過四歲,甚至還不太懂事。這也讓曹家主席上,顯得有些冷清。曹朋見太冷清,便跑去把龐統法正馬謖,以及趙雲沙摩柯王雙都叫過來。至於他們的女眷,自入後廂用飯……
龐統已經成親,娶妻荊州蒯氏之女,並生下一子,名為龐宏,方兩歲。
他沒法回荊州過年,自然就留在曹朋身邊。
此前,龐統從河西太守卸任之後,便把妻兒送往滎陽,打算讓孩子長大了,入浮戲山書院就學。不過這一次,龐統的妻兒也隨同來到鄴城,對於龐統而言,自然是一樁喜事。法正在幾個月前成親,娶得是郿縣當地一個大戶人家女兒。長的不甚漂亮,但勝在端莊,氣質極佳,性情也非常溫婉,是個持家的好女子。沙摩柯……估計一時半會兒的,很難成親。他相貌醜陋,比龐統猶勝三分,又是蠻人,需要機緣。
這幫人都住在曹府,被曹朋招呼過來,氣氛頓時變得熱烈。
大家一起推杯換盞,直近子時,才算是盡興而歸。
曹朋倒沒喝太多,只是小酌而已。曹汲確是喝得大醉,早早便被送進卧房休息。
女人們,還不困。
於是聚在一處,竊竊私語。
孩子們則早已經累了,似曹陽曹允曹叡幾個年長的,因為還要早起練功,故而也睡下了。曹朋披衣,漫步於侯府之中。明月皎潔,遍灑銀光,令侯府如同覆蓋一層薄薄的白霜。一晃眼,已經過去十三年了……
自己重生於三國,從未想到有一日,竟能做到如此高位。
一陣風襲來,酒意上涌。
曹朋熏熏然,沿著花間小徑而行,不知不覺中,便來到了後花園裡!
一座人工湖,湖面結冰。
這湖水是活水,與漳水相連。待到春暖花開時,定又是另一番景色。
湖面上一座小榭,面積不大,卻極為精緻。
廊橋曲折,構成一幅動人圖畫。不過時值深夜,園中本應冷清,不見人跡。可是那水榭里,卻又燈火閃動,隱隱約約,有琴聲傳來,曲調凄冷。
曹朋不禁好奇,朝著水榭走去。
卻見一張竹簾後,有一個窈窕婀娜的身影。
「誰在裡面?」
曹朋沉聲喝問。
哐當!
小榭里傳來一個水杯落地的聲音,緊跟著一個帶著吳儂軟語口音的嬌柔女聲響起,「誰在外面?」
「喬夫人?」
曹朋一怔,挑起竹簾,走進小榭。
還真是大喬夫人在裡面!
整個曹府,待吳儂軟語口音的人不多。
黃月英倒是會說,可多年來,她更多是用北方官話,甚至已經成了習慣。孫尚香倒是經常說些江東話,但她此時,正陪著老夫人在花廳說話,所以也不可能。思來想去,也只有一個大喬夫人……只是這麼晚,她孤零零一人在這小榭里做什麼?曹朋邁步走進小榭,眼中透著疑惑。
燈光下,大喬夫人卻是一襲不應季的白裙著身。
披著一件雪白的裘皮大氅,卻襯托出,她身形嬌小玲瓏,楚楚動人。
小榭里不算太冷,燃著兩個火盆。
喬夫人神色略顯慌張,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
那張風華絕代的面容上,帶著一抹酒紅,顯然是喝了酒所致。
見到曹朋,她似乎鬆了口氣,上前盈盈一拜,嬌聲道:「妾身見過武鄉侯。」
「誒,嫂嫂何必多禮?」
曹朋連忙伸手攙扶,可是當他觸及大喬的身子,不由得一蹙眉。
「這麼冷的天,嫂嫂怎穿的這麼少?
我去叫人送來衣裳,免得受涼……小紹路上還說,要好好陪伴嫂嫂,怎地讓嫂嫂一人在這裡?」
「不用,不用!」
大喬連忙伸手,扯住了曹朋的衣袖。
肌膚相親,喬夫人的手冰涼,沒有絲毫暖意。雖則如羊脂玉般滑嫩,可是那冷意,卻讓人生不出半點綺念。
「嫂嫂,都這般冷了,還說不當事。」
「武鄉侯……」
「誒,你我而今也算一家人,香兒嫁於我,小紹又拜我為師,嫂嫂何故如此生分?」
喬夫人臉一紅,燈光下頓增幾分俏麗。
「卻是妾身口誤,叔叔勿怪。」
「先坐下來吧。」
曹朋看得出,喬夫人有心事。
於是他請喬夫人坐下,又把兩個火盆拉近了些,加了些木炭,令火更旺。
抬頭看了看桌案,上面擺著一張琴,還有一副酒具。
他想了想,從小榭角落裡找來一個鐵架子,套在火盆上,然後有放上一盆水,把那酒壺放入水中加溫。
「嫂嫂好雅興,今夜月圓,確來撫琴賞月嗎?」
「啊?」
喬夫人愣了一下,搖搖頭,「只是心情燥郁,何來雅興?
叔叔來,莫不是要勸說妾身嗎?」
「勸說?」曹朋一怔,「勸說什麼?我今日剛進家門,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嫂嫂若是心裡積鬱,不妨與我說說。」
哪知道,喬夫人卻沒有回答。
她側身而坐,伸出那潔白如玉的柔荑,纖纖玉指拂過琴弦,發出悠揚好聽的音符。小榭外,寒風呼嘯……合著音符,透出一絲凄涼無奈之氣。
曹朋也沒有催促,見酒水差不多了,便取出來,滿上一杯。
「啊!」
喬夫人看到曹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想要阻攔,卻有些遲了。不由得發出一聲輕呼,想要開口,但又不知如何說。那張俏麗粉靨,透出一抹緋紅。
「怎麼了?」
「沒,沒什麼。」
喬夫人紅著臉,忙轉過了身子。
燈火搖曳,曹朋這才留意到,他手中那杯口上,殘留一點胭脂紅。登時恍然大悟,他連忙站起來,透著尷尬之色,把酒杯放下,不知如何說才好。
這杯子,是喬夫人剛才自己用……
桌上兩個杯子,一個倒著。
曹朋還以為,那是喬夫人用的杯子,卻沒想到……
好半晌,喬夫人似冷靜下來,回過身,突然微微一笑,「叔叔可願,聽妾身撫琴一曲?」
「久聞嫂嫂琴技高超,卻未曾聽聞過。」
喬夫人笑了笑,「若說琴技,這天底下琴技最好的,卻在叔叔家中,並非妾身。」
是啊,天底下琴技最好的,莫過於蔡琰。
這一點曹朋也很清楚,頓時露出了笑容。
喬夫人沒有再說,而是拂動琴弦。
琴聲悠揚,如泣如訴!曹朋不是個有雅骨的人,不過被黃月英蔡琰這些年來熏陶,就算沒有幾分雅骨,也能隨風附雅,聽出這琴聲的好壞。
大喬夫人的琴技很出色,但若說出類拔萃,卻遠遠不如。
有蔡琰當先,她很難說琴技高超。只能說,她的琴技,已經登堂入室。
「從明後以嬉遊兮,登層台以玉清。
見太府之廣開兮,觀聖德之所營。
建高門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
立中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
喬夫人突然展開了曼妙歌喉,輕聲吟唱起來。
曹朋先是一怔,旋即就聽出,這是在建安十二年時,曹操拜相。適逢銅雀台建城,他召集文武,在鄴城歡聚。時曹植也參加了聚會,更登台作賦,也就是後世極有名的《銅雀台賦》,令得曹操心中大悅,並為之讚賞。
不過,喬夫人何故吟唱這首銅雀台賦?
「臨漳水之長流兮,望園果之滋榮。
立雙台於左右兮,有玉龍與金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