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縣?
位於休屠澤之畔,距離武堡一百二十里,鳳鳴堡七十六里,在武威郡極北之地。
它坐落在秦漢兩座長城之間,正好守在休屠澤南面。
最初,武威縣是休屠各人的領地,在秦長城以西。漢武帝時,驃騎大將軍霍去病揚威異域,置武威縣,而後又修建漢長城,將武威縣保護其中。這武威縣最初設置的目的,是為了抵禦休屠澤的休屠各人襲掠。後來慢慢的,就成了羌胡錯居之地。休屠各人被趕走以後,休屠澤便成了羌人聚居地,聲勢極為壯大……
不過由於馬騰和羌胡之間的關係,使得羌漢之間的關係日趨緩和。
為表現出善意,馬騰將武威縣讓出,不駐兵馬,羌胡可居於縣城,羌漢混居於此。
鳳鳴灘一戰,唐蹄慘敗,一病不起。
羌胡頓時陷入一片慘淡愁雲的籠罩之下。昔日四大豪帥之一的越吉,開始蠢蠢欲動。唐蹄戰敗後,聲威大減。而四大豪帥如今只剩下他一人,也就顯得彌足珍貴。
建安八年十一月,燒戈羌發生暴亂。
昔年豪帥燒戈,由於戰死於鳳鳴灘,使得燒戈羌分為兩派。一派主張向漢室求和,一派則力主為燒戈報仇。雙方的爭吵越來越激烈,到後來,竟演變成一場武裝衝突。雙方大打出手,不死不休,甚至連累得許多羌胡部落,也受了波及。
越吉以羌王唐蹄之命,奉命平息叛亂。
十一天內鎮壓燒戈羌暴亂,力主求和的部落大人,被殺戮一空。旋即,越吉卻沒有收兵,而是趁勢將燒戈羌吞併,一下子成為這羌胡之中,實力最大的部落。
用『最大』可能有點誇張!
至少唐蹄的部落,人數仍佔據第一。
但由於唐蹄病重不能打理事物,所以唐蹄部落的人數雖然多,卻無法凝聚成一團。
就這一點而言,越吉在吞併了燒戈羌後,雖然比不得唐蹄人多,可是戰鬥力卻不見得遜色唐蹄部落。
徹里吉匍匐在武威縣城裡的縣廨大廳里,痛哭流涕,大聲的哭訴著。
在大廳中央,端坐著一個男子。他身高七尺有餘,看上去孔武有力。髡髮之後,結成了一圈鞭子,絡腮鬍子亞賽鋼針一樣,透著一股威武。只是他的氣色卻不算好,整個人看上去,似乎有些萎靡,有些不振。端坐大廳,他的神色木然。
「大人,我們該如何是好?」
徹里吉半晌聽不到動靜,抬頭看去。
那男子苦澀一笑,「徹里吉,你為何帶著人退到了武威縣?」
「自從大人失蹤以後,羌王病重,根本不理事務。如今一切事務,都是由越吉一人掌控。王帳里從上到下,有一半多都是越吉的人……越吉此前曾想要招攬我,但我並未同意。本來那傢伙想要用兵,不想燒戈的女人跑回老家,求來援兵。再加上蛾遮塞部落也對越吉不滿,所以越吉也不太敢對我輕舉妄動……
大人不在,部落里人心惶惶。
許多人動心思想要投奔越吉,我見情況不妙,便讓出了牧原,退到這武威縣裡。
至少在這裡,有城池可以依託。周圍的牧原雖說不算特別豐美,但養活我們已足夠了。越吉就算想要吞併我們,我們也可以憑藉此城池,與他周旋,而後向羌王和馬騰求援。」
男子聞聽,閉上了眼睛,久久不語。
這男子,赫然正是羌胡四大豪帥之一,雅丹。
鳳鳴灘一戰,雅丹被俘虜,卻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武威縣城裡。
他沉吟片刻之後,突然問道:「徹里吉,你認為如果越吉攻打我們,馬騰會出面嗎?」
「這個……」
雅丹苦笑一聲,「他絕不會出面的!」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敢說,越吉敢這麼明目張胆的吞併,甚至視大王為無物,裡面未嘗沒有馬騰的支持。燒戈羌……哼,說不定就是越吉在裡面挑唆,而後才找到借口出兵。
徹里吉,大王老了!
他已經無法繼續控制這西涼羌胡幾十萬部眾。之前馬騰為什麼會和我們交好?是因為羌胡上下一心。而今,羌胡四分五裂,正合了馬騰的心思。我敢肯定,馬騰早就想吞併了咱們,只是苦於沒有機會。鳳鳴灘一戰之後,他找到了機會。」
徹里吉愕然看著雅丹,半晌後輕聲道:「大人,馬將軍不會吧……他可是咱們的朋友。」
「朋友?」
雅丹突然怒道:「他若是朋友,鳳鳴灘戰敗時,為何按兵不動,不肯出兵救援?那時候他如果強攻紅澤,至少可以給我們一個喘息的機會。但是,他沒有動作,反而兵退三十里,而後又撤退百里……燒戈羌混亂,越吉吞併時,他為什麼沒有出面阻止?他和大王有多年的交情,難道不是朋友?可是他卻不理不問。」
徹里吉,頓時無語。
雅丹說:「如今蛾遮塞的人牽制著越吉,但必不長久。
等越吉幹掉了燒戈的女人之後,必然會收拾蛾遮塞部落。一旦蛾遮塞部落被吞併,咱們就算是退到武威縣城,恐怕也不是越吉的對手……最多兩年,到時候連大王都無法保存。那個時候,這休屠澤就是,就是……越吉一手遮天,整個西涼,都將歸附於馬騰。徹里吉,你很聰明,可是在這大勢上,卻看得不清楚。」
徹里吉沉默無語,露出思忖之色。
「我這次能活著回來,賴朝廷之恩義。
曹將軍並未為難於我,而是於我曉之以理。他在出兵紅水集之前,曾與我有過一段話。越吉,不可信;馬騰,亦不可信。他和我打賭,說越吉一定會進行吞併。當時,我不太相信……可是後來事態的發展,卻不由得我不信他,信朝廷。」
「大人這次回來,莫非是……」
雅丹點了點頭。
「曹將軍說,我再不回來,我這家當,必被越吉所吞併。」
徹里吉沉吟良久,輕聲道:「大人,漢家兒可信乎?」
雅丹眯起眼睛,想了想,低聲說:「別人我不敢保證,但曹將軍,我卻是相信……」
說到這裡,他突然笑了。
「徹里吉,你可能想像,堂堂河西郡太守,北中郎將,和我交談時,居然用的是羌語。只是他那羌語說的叫一個難聽,錯誤百出,讓人發笑……可就是這樣,我更能感受到,曹將軍的真誠,還有他廣闊的包容心。至少我所知道的漢家兒里,為了能和咱們交流,而專門去學習羌語的人,沒有一個……馬騰他們,生活在這裡,會羌語不足為奇。可是那位曹將軍,是中原名士,居然找人一字一句的學習。正月里,他還請我吃了,吃了……哦,餃子!那味道可著實美妙。
據說,是他夫人親手所做……
徹里吉,你聽說過漢家兒的官員,讓妻子做食物,給俘虜吃嗎?」
徹里吉不由得動容,半晌後點頭道:「若以大人這樣說來,這位曹將軍倒是不同。」
雅丹笑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徹里吉如果還不明白這其中的意思,那就真的是個傻子了……
大人分明是想要歸附漢軍啊!
或者說,他想要歸附那位河西郡太守。
「大人,曹將軍雖好,可畢竟是河西郡太守。而咱們的根,還是在這西涼……如果投奔曹將軍,難道要拋棄咱們的根基嗎?再說了,曹將軍終究是朝廷的人,即便對您寬宏,可是對其他人……我可聽說,那河西郡的漢民,人數不少。」
徹里吉考慮的,也不能說不對。
畢竟,羌漢之間的仇恨不小,不論是從生活習慣,還是從各個方面來說,區別甚大。
羌漢之間的矛盾,往往是源自於細節。
而朝廷對羌人的打壓,也極為酷烈。當初羌人暴動,也正源於這一點……
百年前,羌人臣服於漢室朝廷,甚至甘為朝廷馬前卒。
可是朝廷卻對羌人無休止的徵兵,並且施加以沉重的徭役和賦稅,令羌人極為憤怒。最後不得已,羌人發動了暴動,致使河西……包括整個涼州在內,百年中戰亂不止。從永元十年,到現在,整整過去了一百零五年,這仇恨可大了去。
雅丹示意徹里吉坐下,「你知不知道,河西郡商會?」
「這個……聽說過。」
「那你知不知道,二月時河西郡商會組織的交易會上,河西毛奴羌,用八百頭白氂牛和六百匹上等軍馬,通過河西郡商會,換來二百石粗鹽,和三千支龍雀?」
「啊?」
「胡堡的柯里漢部落,因為牧原被漢民墾荒,而造成了衝突。
結果曹將軍判定,被漢民開墾出了二十畝土地,作價兩百貫賠償給柯里漢,而引發衝突的漢民,更被杖脊二十,罰作三個月。柯里漢在這次交易會上,用一千頭白氂牛和兩千匹軍馬,換來五百擔粗鹽,和三萬支箭矢,以及三千支長矛。
以前,咱們和漢民交易,總擔心上當受騙。
可如今河西那些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