瀆亭河面上,出現了三座簡易浮橋。
用兒臂粗細的纜繩將木板穿起來,連接兩岸。浮橋不算太寬,並肩能通行兩人。承重也不是太好,如果在浮橋上站滿了人,橋面就會沒入水中。人行走在上面,也不是特別的平穩。
但行走卻不成問題,關鍵是要有一個秩序。
此時,河東岸已經擠滿了人,有軍卒,還有從酸棗而來的百姓。
為了這次撤退,曹朋可算得上是費盡了心思。十天里,他數次往返酸棗和瀆亭之間,並且將撤離計畫一次次的進行完善。歷史上,劉備率百姓撤離新野,根本沒有任何計畫和安排。也正因為這個原因,使得撤離速度極為緩慢,更造成了長坂坡死傷慘重,百姓流離失所。
後世有一種說法,劉備之所以帶這些百姓撤離,是想要用這些平民百姓來延緩曹軍的追擊速度。
事實上,結果也正是如此。
如果沒有那十幾萬百姓的阻隔,劉備恐怕很難逃出生天。
這也是許多人對劉備深惡痛絕的原因之一,認為這個人只是偽善,根本算不得什麼好東西。
相比起曹操的屠城,劉備長坂坡上造成的死傷,似乎更大。
但後世許多人把這些傷亡,都記在了曹操的名下……曹朋算不上什麼偉大,更談不上仁慈。若真仁慈,他就不會一把火燒了白馬;若真仁慈,他也不會在數次大戰中,目睹傷亡而無動於衷。戰爭就是戰爭,慈不掌兵的道理,曹朋不是不懂。可他還是堅持要使百姓撤離,更多的是一種衝動。白馬之夜,對曹朋來說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在那一夜,讓他知道了他應該去做什麼。不是當什麼聖人,更非做什麼梟雄,他只想儘可能保留一些漢人的種子。
袁紹的兇殘,未必輸於曹操。
在經過了延津慘烈搏殺之後,他必然會對酸棗加以報復。
這和出身無關,即便是西楚霸王和漢室高祖,也都曾有過屠城的記錄。有時候,讀書越多,學識越高,殺起人來就越是肆無忌憚。袁紹四世三公出身又如何?他背信棄義,忘恩負義的事情甚至比曹操還多。想當初董卓入京,袁紹逃往渤海,得冀州刺史韓馥幫助非常大。
可諸侯討伐董卓之戰以後,袁紹第一個幹掉的,就是韓馥。
後世有一首歌寫的好『道義放兩旁,利字擺中間』。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意思吧。
曹朋縱馬衝上一座山丘,手搭涼棚看著夜色中,河東岸長長的人龍,不由得露出欣慰笑容。
「什麼時候了?」
「快子時了!」
曹朋點頭,輕聲道:「主公看樣子也該來了。」
他想了一下,沉聲道:「德潤,下去告訴郝昭,封鎖大橋,清空大橋通道。讓大家按照出城發放的號牌,依次從小浮橋通行。每次放行六百人,首批快要抵達橋尾時,第二批方可登橋。
我們的時間還很充足,想必天亮前,應該可以全部通過。
你通知伯道之後,便去對岸,告訴子羽,點燃火把,準備接收百姓撤退……好了,都開始吧。」
闞澤拱手領命,衝下了土丘。
大橋橋頭,出現了一陣騷亂,但很快的便恢複了秩序。
河兩岸,燃起了篝火,使得視線一下子變得通透起來。曹朋和夏侯蘭勒馬駐足在土丘之上,身後跟隨有百名飛眊。本來,曹朋想讓飛眊全部跟隨甘寧到曲遇聚,可甘寧死活不肯,只帶走了一半人。後來曹真又從虎豹騎抽調出兩百騎兵,曹朋一併轉交給了甘寧駐守塔村。
「主公那邊情況如何?」
「正在大潭設伏,等待袁紹追兵。」
「估計,快開始了吧。」
曹朋和夏侯蘭正說著話,山丘下的官道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原來,是曹軍的輜重車輛抵達瀆亭。率領輜重車馬撤退的,是董昭和荀攸。曹朋不敢懈怠,連忙下山丘迎接。
荀攸看著井然有序的河岸,還有那河面上的浮橋,不由得露出滿意笑容。
「阿福,果然被你做到了。」
曹朋連忙回答:「朋不過是盡我所能。」
董昭忍不住開口,「可你還是給主公,增添了許多麻煩。
這樣大規模的撤退,很有可能提前被袁紹覺察。主公原本這時候已該抵達瀆亭,可現在,還在等候袁軍的追擊。」
曹朋不由得露出赧然之色。
他何嘗不知,這種行為給曹操增添了許多麻煩,甚至可能會造成巨大傷亡。
但是,曹朋卻不能不堅持。若三萬人被袁紹屠城,酸棗勢必會變成一個巨大的修羅地獄。這絕不是他所希望見到的結果。
「公仁,阿福這樣做,也是出於仁義之心,雖費些周折,但也不算什麼。」
董昭笑了笑,沒有再開口。
其實,他也不是真的想要責備曹朋,只不過是忍不住,埋怨幾句罷了……
轟隆!
官道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緊跟著人喊馬嘶聲不絕。
「發生了什麼事情?」
「侍中,一輛馬車倒了,堵在路中央。」
曹朋等人一聽,連忙趕到事發地點。就見一輛六輪大車倒在路中央,數十名軍卒拚命的想要把大車扶起來,可是車上的物品太重,以至於車輛紋絲不動的躺在路上。如此一來,原本寬闊的路面頓時變得狹窄起來,後面的車仗,更不得不停下,使得路面頓時擁堵一處。
「把車仗掀到路旁,清空道路。」
「可是那車上……」
「在重要的東西,都沒有人命重要,傳令下去,所有大車全部丟棄,輕車速度通過浮橋。」
曹朋催馬上前,厲聲斷喝。
董昭一蹙眉,「曹校尉,這大車上還有許多輜重。」
「這些東西不重要,全都聚集一處,燒了!」曹朋說罷,拱手對董昭解釋,「祭酒,非是曹朋想要浪費,大車太重,如果從橋面通行,大橋未必能撐得住。萬一在橋上出現問題,定然會更加麻煩。主公現在是要戰略撤離,一些不必要的輜重該燒就燒,該丟棄就丟棄吧。」
不當家不知當家的難!
但又不得不承認,曹朋說的有道理。
荀攸想了想,「公仁,就依阿福所言。」
董昭沉吟片刻,最終點頭答應。的確,有這些大車在,的確會拖慢了速度……於是,一輛輛六輪大車堆積在山丘之下,眨眼間近百輛車,堆得好像一座小山。夏侯蘭命人在上面潑上桐油,迅速點燃起來。衝天的火焰噼啪亂響,把官道照的通通透透,令人心裡頓時敞亮許多。
有時候,這光明會給人帶來安全的感覺。
原本有些焦躁憂慮的百姓,當火焰亮起來後,一下子變得安靜許多。
一輛輛輕車,飛快的上了浮橋,朝著浮橋對岸行進。輜重車隊的速度,提升了一倍還多。不管董昭心裡是不是舒服,可也不得不承認,按照這種速度,曹操兵馬抵達時,輜重車隊就可以全部通行。他不由得偷偷看了曹朋一眼,就見曹朋勒馬路旁,大聲的呼喚車隊加速。
「公達,這友學倒是個有魄力的人。」
他突然發出一聲感慨。
而荀攸則微微一笑,「否則,主公何至於對他如此遷就?」
董昭不由得也笑了……
將近丑時,從官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隊鐵騎。
曹純率虎豹騎抵達瀆亭,遠遠的看到那衝天火光,也不由得有些發愣。荀攸和董昭迎過去,關切的問道:「子和,前方戰況怎樣?」
曹純苦笑一聲,「侯了半夜,居然沒有見到袁紹兵馬。」
「袁紹沒有追擊?」
「沒有!」
荀攸和董昭,不由得愕然相視。
「那主公……」
「主公已命文謙率部向封丘撤退,他自領武衛軍和虎賁軍斷後,並命我率虎豹騎,先行渡河,在對岸列陣。」
虎豹騎是曹操耗費無數錢帛和精力打造出來的精銳。
袁紹既然沒有追擊,虎豹騎的作用也就隨之減弱。虎豹騎的戰鬥力在於衝鋒,曹操看起來已決定撤退,那麼虎豹騎自然就無用武之地。既然無用武之地,那索性先行撤離,退守河西。
此時,輜重車隊已經全部通過。
曹朋正在橋頭,與郝昭談論事情。
曹純輕聲道:「怎地把大車都燒了?」
「阿福說,大橋撐不住這許多大車的重量,還不如丟棄,加快通行的速度。」
「這小子……」
曹純不禁笑了,抬頭向兩邊觀望。看著一隊隊百姓極為有序的從三座小橋上通過,他也忍不住發出感慨:「友學心細,幾乎面面俱到。此次撤離若能成功,友學當是首功一件……」
「恩,聽說他在曲遇聚還造了數十支木筏,用以載運百姓。
如此一來,倒是讓瀆亭這邊的壓力減小許多……當初他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我本不太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