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陽得而復失,劉備下落不明,白馬化為一片廢墟。
建安五年正月初一,對袁紹而言,絕對談不上是幸運日。但在此之前,他至少是這麼認為。
袁紹已準備出兵渡河,忽聞許攸傳來消息,令他頓時懵了。
「濮陽失守,顏良在白馬被殺?」
袁紹呆坐在榻上,竟半天說不出話來。
套用後世的一句話經典台詞:人生大起大落的實在太快了……在前一刻,袁紹還信誓旦旦,要渡河長驅直入,攻取許都,殺死曹操。到時候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就是他!而且,憑藉他四世三公的出身,加之掌控河南河北,大漢十三州,至少有七州在他手裡,到時候他……
可這個美夢剛開始,就一下子被現實擊潰。
濮陽,被曹操又奪走了!
最可恨的是,顏良也死了,而且是死得極為凄慘。
劉備慘敗而逃,如今下落不明。連帶著沮授的兒子沮鵠,也不知了去向,令人不免感到惶恐。
顏良,那是他心腹愛將。
早在二十二路諸侯討伐董卓之前,袁紹還只是渤海太守的時候,顏良便開始跟隨他,並立下赫赫戰功。一個顏良,一個文丑,猶如他左膀右臂。河北四庭柱陡然缺失一柱,是袁紹無比心痛。
「顏良,何人所殺?」
看著暴怒的袁紹,衙堂上眾人噤若寒蟬。
沮授道:「據子遠傳來消息,曹操奪取白馬之後,子遠本打算命呂佩出兵奪回白馬。但將軍不願,言白馬之前是他奪取,如今被曹操收復,自當有他親自率兵,將白馬再攻取下來。
所以子遠就……」
顏良,何等驕橫之人?
冀州眾將誰都知道,一個顏良,一個文丑,那是除了袁紹之外,誰都無法節制的對象。
許攸雖然也是袁紹的老臣,而且還是發小。
但顏良最多是給他面子,卻未必會聽從許攸的調遣。所以這種事情發生了,倒也不足為怪。
袁紹怒道:「我是問你,何人殺了顏良?」
沮授深吸一口氣,聞了聞心神,「據子遠的戰報,曹操奪取白馬後,便即刻集中所有兵力,與劉備交鋒。故而留守白馬的,是曹操的族侄,名叫曹朋。顏良幾乎兵不刃血奪取了白馬,卻不想正中那小曹賊的詭計。小曹賊將整個白馬焚燒,顏良就是在火起之後慘遭殺害。」
「曹朋?」袁紹紅著眼睛,抬起頭,「這名字有點耳熟。」
「主公忘了,那曹朋就是作《八百字文》的曹八百,其父乃民曹都尉,武庫令曹汲,為隱墨鉅子。」
郭圖輕聲回答。
袁紹頓時暴怒,「恨不得將曹八百生啖之。」
想當初,曹朋做《八百字文》,也曾流傳到河北,為許多人所讚歎。
其中就包括了一代儒學宗師,五經博士,鄭學的開創者鄭玄。據說,鄭玄當時已卧床不起,病得快要死了。結果讀了《八百字文》後,鄭玄當晚竟喝了一斗酒,還放歌吟唱,極為稱讚。
所以,袁紹也知道『曹八百』之名。
私下裡還說,將來若奪取許都,殺了曹操之後,曹氏族人中有兩個必須要活著送到他跟前。
一個是曹汲,另一個便是曹朋。
曹汲會造刀,創曹公犁,曹公車,堪稱大匠。
曹朋文采出眾,甚至不輸於袁紹手下文采最好的陳琳……
如今,若有人把曹朋送到袁紹跟前,估計袁紹會立刻拔刀將曹朋斬殺。
「我欲即刻渡河,於曹賊決戰。」
「不可!」
沮授一聽,頓時急了。
他連忙上前阻止,「曹操方奪回濮陽白馬,士氣正旺。此時渡河與之決戰,恐非上上之策。
授以為,當屯兵黎陽,漸營河南。穩紮穩打的同時,分遣精騎,抄其邊鄙,令彼不得安,將軍可取其逸。如今之勢,不必拘於決戰於一役,當徐徐圖之,在河南先站穩腳跟,步步蠶食,方為上上之策。要知道,曹賊兗州並不穩固,只要主公站穩腳跟,就可以令兗州大亂。
兗州一亂,則青州臧霸亦不足為慮。
到時候,主公可層層推進。曹操雖佔據了河南,可四面皆敵,又如何是主公的對手呢?」
如果曹操坐在這裡,聽沮授所言,必會大驚失色。
他拚命營造局面,就是促使袁紹和他決戰。畢竟,袁紹佔據四州之地,人口眾多,錢糧廣盛,勢力極為強大。相比之下,曹操雖佔據了司州、豫州、兗州、徐州,卻是四面環敵。
西有馬騰,衣帶詔留名者,麾下有涼州雄兵,實力不弱。
江東雖處於動蕩,可是自孫權繼承父兄基業之後,逐漸呈平緩局勢。
荊州劉表,益州劉璋……這些人,都是曹操目前最為顧慮的對手。如果一旦戰局出現僵持,那劉表孫權等人,也會蠢蠢欲動。到時候,曹操勢必腹背受敵,而許都內部將更加動蕩。
只是,沮授的這番話,卻沒有令袁紹心動。
他此時,一心想要為顏良報仇,而且自信滿滿,豈能容徐徐推進?誓要一戰功成才對……
所以,沮授的勸諫,令袁紹大怒。
「某今雄兵百萬,戰將千員,與曹賊相持,何需如此大費周章?
曹賊今得了濮陽,氣焰正囂張。我若不渡河擊之,豈不是令天下人恥笑?我意已決,休得贅言。」
多麼張狂的口吻!
沮授還想再勸,袁紹已甩袖離去。
見此情景,沮授不禁感到失落。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果袁紹和曹操決戰,甚有可能大敗。
他死不足惜,可宗族……
當天回到軍中,沮授立刻命心腹之人,連夜返回鄴城,命宗族分散資財,以防範萬一。
沮授開始安排後招,郭圖等人也蠢蠢欲動。
當晚,河北四庭柱中的另一位,也是袁紹左膀右臂之一的大將文丑,押運糧草,抵達黎陽。
郭圖馬上拜訪了文丑,將顏良死訊告之。
文丑和顏良,親若兄弟。兩人一同入伍,追隨袁紹東征西討,雖非親兄弟,卻勝似同胞骨肉。
聞聽顏良被殺,文丑頓時就瘋了。
他立刻闖入黎陽帥府,找到了袁紹後,噗通就跪在地上,放聲大哭,「主公,我兄死得恁慘,主公為何不出兵報仇呢?」
「非是某不願,實在是曹操……」
「曹操算得什麼東西,不過閹宦之後,跳樑小丑。
丑願領一支人馬,即刻渡河,與那曹操決戰。若不能親手斬殺了曹操曹朋叔侄,丑願奉上項上首級。」
袁紹聞聽大喜,「某正欲出兵,與那曹操決戰。」
郭圖卻在這時候插嘴,「主公,今日聞沮授所言,似有心怯。
如今,他為監軍,權威太盛。而他又不願和曹操交鋒,傳揚出去,豈不是讓士氣更加低落?
況乎此次濮陽之戰,頗有疑竇。
劉備駐守濮陽時,曹軍屢次攻城而不得;可沮鵠一到,濮陽就立刻失陷,這裡面是不是……」
郭圖渾然忘記,當初讓沮鵠換防劉備的人,就是他。
而袁紹聽聞這番話,也不由得心裡一咯噔……是啊,濮陽丟的未免太巧合了些。
「公則之意……」
「主公即欲決戰,更需防範奸人。
以圖之見,何不將監軍一職分散,設都督行監軍事。主公可委派心腹之人,自可保證無礙。」
袁紹大喜,連連稱讚。
他旋即下令,撤監軍之職,在軍中設立三個都督。
沮授領其中之一,郭圖和袁紹的心腹愛將淳于瓊,則各典一軍,等同於把沮授的權柄分去三分之一。而其中最為精銳的兩支人馬,由郭圖和淳于瓊擔任。如此一來,沮授都督之職,名存實亡。
「辛乙。」
「末將在!」
文丑起身應命。
「我命你統本部兵馬,明日一早渡河,與許攸匯合後,決戰延津。」
「末將遵命!」
文丑抹去眼淚,大步離開。
「傳我命令,命各部糧草輜重加快運送,十日之後,某要親率大軍,渡河與那曹賊決一死戰。」
「喏!」
郭圖心滿意足的笑了!
原本,袁紹打算這兩日就要渡河。
可由於白馬被焚毀,袁軍運送過河的輜重糧草,更是被付之一炬。
許攸在延津,不可避免的要遭受糧草短缺之苦。而黎陽的輜重糧草,則需要重新調集,所以只能推遲渡河的時間。白馬,已無需鏖戰。那裡據說已經被夷為平地,不足以囤積糧草。
袁紹現在需要再建立一處糧倉,以保證後續的戰事。
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夠建立……
※※※
熱,非常熱!
熱的整個人好像置身於火海中,快要被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