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265章 青梅煮酒(二)

「叔父,您這是要帶我去見誰?」

沿著虎賁府後花園的林蔭小徑一路走過來,曹朋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忍不住開口問道。

「就要到了!」

典韋呵呵一笑,也沒有正面回答。

穿過花園小徑後,就看到一個小小的拱門。兩扇木門緊閉,典韋走上前,伸手就把門推開來。

「阿福,隨我來。」

曹朋可是記得,這拱門後面,就是曹操的司空府花園。

以前典滿和他提起過,而且還曾見到夏侯真,從這道拱門後跑過來。

典韋帶我來曹操的花園,又是什麼意思?難道說,他剛才所言要帶我去見的那個人,就是曹操?

心裏面,不由得有些忐忑。

不過又一想,自己近來又沒有招惹什麼禍事,怕什麼?

但一想到要直面曹操,曹朋的心裡,又是一陣沒由來的緊張。雖然他一家人都為曹操效力,而且曹朋也見過曹操。但見歸見,卻沒有過正面的接觸。這種感覺,就好像前世剛上班,去見領導時的感覺一樣,緊張、忐忑,同時還有一絲絲的疑慮:曹操好端端,為何要見我?

隨典韋穿過拱門,就聽花園裡有傳來絲竹歌舞之聲。

在花園小徑入口處,曹朋看到了許褚。

「侄兒見過叔父。」

曹朋上前行禮。

許褚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只是與曹朋點了點頭。

「阿福,快些過去,主公已等候多時。」

果然是曹操!

曹朋只覺得心裏面,猛然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上小徑。典韋在他走進小徑的時候,停下腳步,和許褚一起值守在外。

歌舞聲,越來越近。

遠遠可以看到一個亭子,曹操正跪坐於榻上,身前擺放著一張條案。

亭子前,有歌舞伎翩翩起舞。

不過對於這種舞蹈,曹朋大都是看不太明白。

「阿福,來坐。」

曹操看到了曹朋,哈哈大笑,向他招手示意。

曹朋連忙加快步伐,來到亭子里,卻發現在亭子里並非曹操一人,還有曹真和一個少年,正坐在旁邊。

夏侯真守著一排壚,正專心致志的溫酒。

壚,是一種溫酒的工具,在兩漢時極為流行。一般的酒肆里,都設有壚台。而看守壚台的,多為女人。一方面是可以溫酒照拂生意,另一方面可以招攬客人。壚台最初多為黑色,但在權貴富豪家中會增添一些點綴。比如這亭子里的壚台,外面鑲嵌一層白沙卵石,頗為雅緻。

說起壚台,本是市井中的擺設。

不過自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的故事發生之後,許多權貴家中,也會架設壚台,以附風雅。

所以,又衍生出了一個職業,名為壚女。

能燙得一手好酒,也是一門技藝。許多女子在修習女紅的同時,也大都會學習這燙酒的技巧。

夏侯真抬起頭,朝著曹朋微微一笑。

看到夏侯真臉上的笑容,曹朋心裡的緊張,一下子消失無蹤。

他相信,如果真的有事情,那夏侯真一定會暗示他。既然夏侯真神色輕鬆,那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大事。

「卑職曹朋,叩見司空。」

曹朋上前,恭恭敬敬的行禮。

其實,在東漢時期,三跪九叩之說還未出現,人們相見,也多顯得隨意。即便是在朝堂上議事,也非後世電視劇中那般的列隊森嚴。大都三五成群,而且可以隨意走動。或坐或立,非常隨意。

曹朋如此鄭重其事的行禮,讓曹操一怔。

他啞然失笑道:「阿福,這是家中,何必行如此禮節,快坐下吧。」

但曹朋還是鄭重的行過了禮節,而後微微欠身,在一旁坐下。

「呃……我叫你阿福,沒問題吧。」

曹操笑呵呵的看著曹朋,面帶和藹之色,輕聲問道。

「自然可以。」

「子丹,我無需介紹,小真你也認識;這是吾子丕,比你小四歲,年已十二。說起來,你們也算是一輩。我今日找你來,也沒什麼事情。主要是感謝你,這一路護送祖母周全。」

曹丕?

曹朋詫異的向那少年看去。

卻見曹丕,也正好奇的打量他……

曹丕的身材不高,可能不到160公分。但卻有一種少有的沉穩氣度,不似普通的同齡少年人。

兩人目光接觸,曹丕微微一笑。

曹朋也笑了一下,旋即和曹真的目光相觸。

曹真的目光里,似有一些羞愧,連忙低下頭,不敢和曹朋相視。

這不禁使得曹朋,有些奇怪。

「阿福,我曾聽人說,你在廣陵時,曾作《陋室銘》?」

「啊……那是卑職閑暇時,偶然為之。」

曹操笑了,「都說了,此乃家宴,你無需拘謹。不用『卑職,卑職』的自稱。說起來,你也算是我的子侄輩兒……放輕鬆一些。我本來想請雋石來,可他如今在滎陽督造兵械,一時抽不開身。昨夜小雨,辰時散步於園中,適見枝頭梅子青青,忽感去年爭張綉時,途中缺水,將士們皆感口渴。我心生一計,以鞭虛指說:前方有梅林……軍士聞之,口皆生唾,於是不渴。今見此梅,不可不賞。正逢閑來無事,故邀三五子侄,煮酒賞梅,亦為樂事。」

曹操這番話語,隱隱已承認了曹汲乃他族人的事實。

只是這件事,還需待曹汲返回,再做認證。

曹真和曹丕連忙起身,「謝父親(叔父)厚愛。」

唯有曹朋,沒有反應。

獃獃坐於條案後,腦袋裡亂成了一片。

青梅煮酒論英雄?

我勒個去的,怎麼會是這樣子?

青梅煮酒論英雄,取自三國演義第二十一回。在後世,可謂是婦孺皆知。不過,青梅煮酒論英雄者,是曹操和劉備。可是現在,劉備沒有坐在這裡,反而換成了自己和曹真曹丕?

劉備呢?

「阿福,阿福?」

「啊,司空……」

「嗯?」曹操粗眉擰在一起,沉下了臉色。

夏侯真忙對著曹朋使眼色,曹朋立刻醒悟過來,忙改口道:「叔父!」

曹操笑了,「我聽祖母言,你乃平陽侯四世孫共侯之後。說起來,你也算是我族中子弟,當年平陽侯宗因受太子牽連,而使曹氏蒙難。共侯四子輾轉,定居譙縣,而你祖上一支則流落南陽。我曾命人查過族譜,你祖上曹敏確有其人……阿福,我說過今日乃家宴,切莫拘束。」

「侄兒明白。」

曹丕突然道:「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友學哥哥,我曾聞休若先生說,你詩文雙絕。今日園中景色怡人,歌舞美不勝收,何不賦詩一首?」

曹丕,後世建安文風的創始者。

曹氏父子三人,可為文采飛揚。曹操就不必說了,曹植更是聲名赫赫,就連曹丕,一樣文采出眾。

他開口邀詩,頓時使曹操來了興緻。

「是啊,阿福,何不賦詩一闋?」

「這個……」

曹朋搔搔頭,有些頭疼。

這可是應景詩文,可不是隨隨便便盜竊一首詩詞便可以矇混過關。

他閉上眼睛,片刻後起身,在亭中徘徊幾步,猛然睜開眼睛:「人人盡說洛陽好,遊人只合洛陽老。春水碧於天,樓閣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需斷腸。」

而後,曹朋重又坐下。

曹丕愕然,看著曹朋,片刻後道:「春水碧於天,樓閣聽雨眠……好是好,可是似乎不太應景啊。」

哪知道,曹操卻長嘆一聲,撫掌道:「阿福之心意,我已明白。

然歸宗之事,非同等閑,還需你父返回之後,從長計議。不過阿福,你莫要擔心,我總會記在心上。」

這首菩薩蠻,出自唐代詩人韋莊之手。

曹朋將原詩中的『江南』改為『雒陽』。東漢年間,雒陽為帝都,而今呢,雒陽殘破,許縣為都。這雒陽,有暗指許都之意。

人人都說帝都好,人們適合在帝都老去。

春天的水碧藍,壚台旁邊的女子,光彩照人……恰恰應和了夏侯真此時的寫照。夏侯真下意識的,將衣袖垂下,一張小臉通紅。

不到年老時,不要返回故鄉;回到家鄉後,又會思念帝都。

這兩句詩詞,其實是反寫。在曹操看來,曹朋所表達的,是想要歸宗認祖而不能的愁苦悲傷。

對曹丕而言,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歲,不免有些深沉。

但曹操,還是能夠理解。

曹朋笑了笑,在條案後微微欠身,算是回應。

「小真,為阿福添酒。」

夏侯真答應一聲,為曹朋滿上一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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