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48章 夏蟲不可語冰(下)

在憂心忡忡中,海西縣的賈人們,渡過了兩天的辰光。

鄧稷,終於回來了!

不過他並非是一個人回來,除了濮陽闓和他一同回來之外,鄧稷還帶來了兩個人,一枚首級。

這首級,正是陳升之子陳夔的首級。

當日陳升出事,陳夔得知以後,便逃離海西,到廣陵避難。

但他如果只是求一容身之所也就罷了,偏偏還挑撥離間,試圖挑動廣陵陳氏與鄧稷發難……陳珪得知後,一不做,二不休,命人斬了陳夔。此次鄧稷前去拜訪,陳珪用陳夔的這顆首級,表明了他的立場。他表字漢瑜,自然尊奉漢室。鄧稷是漢帝官員,他理應協助行事。

除此之外,陳登得知鄧稷手下無可用之人的時候,便主動向鄧稷推薦了兩個人。

這兩人,一名名叫步騭,字子山,比鄧稷大兩歲,是廣陵郡淮陰人;另一個名叫衛旌,就是廣陵縣本地人,表字子旗,與鄧稷同歲。

說起步騭,也是有來頭的人。

據說步騭的祖先,是周代晉國大夫楊食。因其采邑在『步』這個地方,所以便以『步』為姓。

後步氏族人有步叔,曾為孔丘弟子之一。

秦漢之交,步氏族人有為將軍,因功而得淮陰侯,步氏便成了淮陰大族。

步騭便是步氏子弟,但並非嫡支。他父母早故,孑然一身,與衛旌交好。二人白天種瓜,夜間讀書,在當地也小有名氣。步騭本人,精於各種學問和技藝,堪稱是博覽群書,寬雅深沉。而衛旌則性情剛直,有鍾離昧的風範,好兵法,喜商君書,素以步騭為兄長而侍……

如果換一個人,未必能看得上鄧稷。

步騭雖是士族出身,但說較起來,倒是和鄧稷頗為相似。

鄧稷的祖上,是雲台二十八將之一的鄧禹。到了鄧稷這一輩兒,和步騭一樣,都屬於遠支。

祖上的榮光他們沒有享受到半分,同為庶出子弟,也受過族人的逼迫。

鄧稷是當了小吏,而步騭則跑去種瓜。兩個人,頗有些同病相憐之意,再加上濮陽闓的學識淵博,很容易便得到步騭的認可。陳登親自推薦,步騭也不好推辭。而且,這年月種瓜終究不是一樁長久的事情。而他本身又沒有功名,想要獲得一個好前程,並非容易的事情。

所以步騭得陳登舉薦,鄧稷親自登門,便表示願意相隨。

衛旌呢,則是以步騭馬首是瞻。而且海西距離廣陵也不算太遠,他乾脆隨步騭,一同前往。

步騭清瘦,大約有174左右的高度。

衛旌則敦實許多,170的身高,配合他的身材,看上去很壯實。

曹朋乍聽步騭之名,心裏面也是一怔。

步騭,這名字聽上去,怎麼覺得這麼耳熟?

衛旌倒是不太清楚,好像三國演義里沒有出場;但步騭……曹朋肯定,他在三國演義中露過面。

「此乃我妻弟曹朋,字友學。」

鄧稷在府衙內,為步騭兩人引見曹朋。

「就是濮陽先生所說,通讀《詩》《論》之曹友學?」

「呵呵,就是他!」鄧稷笑道,「不過通讀《詩》《論》,倒是有些過譽。他如今忝為我的兵曹,執掌海西兵事……友學,子山兄學問出眾,你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他多請教。

從今日起,子山兄便是我海西主簿。」

曹朋連忙行禮:「小弟曹朋,見過兩位兄長。」

步騭露出和善的笑容,連忙攙扶曹朋,「步子山不過一落魄之人,得鄧縣令看重,前來投靠,日後還需曹小弟多關照。」

他言語間,沒有那種士人特有的高傲,聲音聽上去很清雅,喜怒不形於色。

曹朋連忙客套,「小弟不過尸位素餐,那當得『關照』二字?子山先生能來,我總算可以鬆一口氣。」

「哦?」

「如今海西百廢待興,許多事情雜亂無序。

小弟對這案牘之事,素來敬謝不敏,卻被鄧海西強拉來,清點賬冊戶籍。這兩日,小弟正為此而頭疼。子山先生一來,小弟總算可以脫身出去……呵呵,日後就要多辛苦子山先生。」

步騭原以為,曹朋會有所刁難。

在他看來,曹朋或許真有才華,但不免年少,心氣高,會恃才自傲。

好不容易在海西站住了腳,身為鄧稷的妻弟,在海西也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自己過來,等同於是要搶奪曹朋的權力。步騭甚至做好了準備,來迎接曹朋的刁難。哪知道,曹朋居然這麼爽快的把手中的事務交出來。言語間,更聽不出半點的埋怨,似乎非常開心。

這個少年,很有意思!

步騭心裏面暗自贊道,但臉上依舊帶著和煦笑容。

「小子倒也知事……」

衛旌突然開口,臉上露出嘲諷笑容,「不過,你小小年紀,又有何德能,做這海西兵曹呢?」

「子旗,不得無禮。」

步騭聞聽,連忙開口想阻止。

但很明顯的是,他還是沒能攔住……

他清楚衛旌的想法:衛旌並不想過來,只因為自己要來,不得已相隨。

其實,在陳登推薦他二人前,步騭和衛旌已準備離開廣陵,前往江東謀求出路。雖說廣陵現在太平,可是在平靜中,卻激流暗涌。有志之士,大都能感受到這股激流所含的力量……如果長此以往下去,這廣陵郡,勢必會成為戰場。反倒是江東之地,如今還算是安全。

曹朋詫異的看著衛旌,突然笑了。

「阿福,不得無禮!」

鄧稷對曹朋,再熟悉不過。

每當他露出這種看上去人畜無害的笑容時,往往會有凌厲的反擊。

「子旗先生所言極是,小弟的確是無甚德能。不過,小弟聽說,有志不在年高……甘羅十二歲可以為相,霍驃騎十七歲便成為驃姚校尉,隨衛大將軍擊匈奴於漠南,以八百人殲兩千餘人,俘獲匈奴相國與當戶,殺死匈奴單于的祖父和季父。勇冠三軍,而被拜為冠軍侯!

小弟今不過十四,仍一無所成。

所做之事,不過殺中陽山惡霸,誅陳留盜匪,斬海西一霸陳升於馬下耳,又怎敢稱德能呢?」

那言下之意,我年紀雖小,卻做了不少事情。

你年紀比我大,有沒有做過利國利民的事情呢?如果沒有的話,還是請你閉上嘴巴……

衛旌,好像還真沒有做過什麼大事!

一張臉漲得通紅,瞪著曹朋,一頓足,扭頭便走。

「子旗,你要去哪裡?」

「子山兄,我早就說過,以你我之才學,何必委身於一殘臂之人手下?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前來海西。一介黃口小兒,竟敢口出狂言。依我看,鄧叔孫也不過是任人唯親罷了。

我決定回去,你和我一起走吧。」

說著,衛旌大步向外走,可走了一半,卻發現步騭並沒有跟上。

「子山,你難道要留在這裡?」

步騭神色複雜,看著衛旌,輕輕嘆了口氣,「子旗,我本是卑賤低微之人,叔孫今誠意請我,以上賓而代之,委我以重任,我感激不盡。你說他殘臂,卻是朝廷所任,乃當今正統。我為朝廷做事,為叔孫效力,又有什麼不對嗎?江東雖好,但於我卻不免有一些遠了……」

「你……」

衛旌說:「子山,你有大才,怎能屈居一縣?」

「我有沒有才,和我所做的事情,並無關係。叔孫即便無才,可是他卻剷除了海西一霸,我有才,只能在廣陵種瓜為生。子旗,我希望你能理解我……而且叔孫也非那種無才之人。」

「隨你,反正我不留在這裡。」

衛旌說罷,邁步就走出了門廳。

曹朋在他身後突然道:「衛先生,我有一句話送與你……才無分大小,能利國利民,便是才。趙括才華出眾,長平一戰,卻使得趙國精銳盡桑。我姐夫身雖殘,志卻不殘。至少到現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海西的百姓著想,為了我大漢疆域的完整,為了朝廷的尊嚴。

辱人者,人恆辱之。

您今天走出這扇門,我還是希望你能記住:不尊敬別人的人,一輩子都別想獲得別人尊敬。」

「小子胡言!」

曹朋立刻反擊道:「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拘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

這是《莊子·秋水》中的一句話,如今卻作為曹朋的反擊利器。

衛旌站在門外,面頰一陣劇烈抽搐,狠狠一頓足,甩袖離去……

「阿福,你怎可如此無禮?」

「他無禮在前,焉能怪我?」

曹朋看著鄧稷,大聲反駁。

步騭則看著曹朋,眼中流露出奇異的光彩。

「叔孫,算了吧!」濮陽闓站出來說道:「子旗心高氣傲,難免氣盛。從見他之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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