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翛的周歲雖不打算舉辦大宴,卻也馬虎不得,又因大年的那幾日昏迷,白蘇便決定將這一日當做個節日來過。
白蘇來到這個世界從未真正意義上的過上一個喜慶的大年,誠然,她比起許多人是幸運的,從不必為錢財煩惱,也不曾被困在侯門深宮,然而上天給了她開了一扇門,便不會再同時打開那扇窗。
白蘇垂著頭捂著有些鈍痛的心口,站在窗口狠狠吸了幾寒涼的空氣,才稍覺緩了些,疼痛過去之後,白蘇不禁苦笑,老天就像跟她的心臟過不去一樣,上一世是心臟病,這一世又是心臟受損又是相思纏!
這種疼痛是驅除相思纏必須經歷的,好在白蘇對這樣程度的疼,早就已經麻木了,不過是兩息的時間,便又能行動自如。
「小姐,您剪的這個花兒甚美呢!奴婢從未見過。」香蓉捧著白蘇剛剛剪好的窗花驚嘆。
白蘇笑而不語,她看著自己握著剪刀的受,心中嘆息,如今她終於達到了避世的夢想,然而卻丟掉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事,一是顧連洲,一是園藝和園林設計。
起初白蘇不是沒有規划過,也許她能夠成為世人所敬仰的匠者,會被載入史冊,她所繪製的建築圖樣能夠被後世的人作為典籍,可是她終究不是一個能為事業嘔心瀝血死而後已之人,一個人在異世,沒有隨時準備犧牲的覺悟,定然是撲騰不起甚美浪花來的。
魚食人稱「上帝之手」的她,終於在歷史的長河裡化作塵埃,這一雙手,也只能此時此刻用來為自己的兒子剪剪窗花。
「託人送給福緣大師的《珈藍圖》可有送了去?」白蘇問道。
《珈藍圖》是她的心血,裡面繪著許多寺廟類型的園林設計,有她自己的創作,也有借鑒前世一些精美寺廟的結構,她相信,佛教一定會在未來發揚光大,她的設計也會派上用場。
這也算是變相的完成了她的事業。
「送到了,福緣大師如獲至寶,還曾說您是觀世音菩薩,小姐,何謂觀世音?」香蓉不了解佛教,所以不知曉這位大名鼎鼎的菩薩。
白蘇扯了扯唇角,「妖魔盡,塵世安,返佛界。七百年入一次紅塵,安一世蒼生。這位菩薩曾許下宏願,塵世妖魔不盡,誓不成佛,所以當他成佛時,世間必然是一片凈土。」
「竟是位善心菩薩。」香蓉喜笑顏開,她不了解佛教,但聽著白蘇的解說,應當是與神祗差不多,「那這說來,小姐您竟是位菩薩了!」
白蘇搖搖頭,也不作答,沒想到她歷盡心血完成了《珈藍圖》,結果卻成了觀世音菩薩的功勞,罷了罷了,現如今,她也不在乎那些。
「趁著阿翛還未醒來,小七和十二把這些窗花都貼上去,香蓉,你也去幫著十三布置主廳,雖只有我們幾個熟識的人,卻也不能含糊。」白蘇催促香蓉。
香蓉一跺腳,故意嗔怒道,「小姐可真是,奴婢早知道便不來您這裡來躲懶了!」
白蘇懶洋洋的靠在躺椅上瞪了她一眼,十二見白蘇這副形容,忍不住又開始叨叨,「小姐,我就說小主子和您一個樣,您還不信,瞧您這母子倆,一個趴在這邊,一個趴在那邊,您這樣可不行,將來小主子可都要被您帶壞了,小主子五六個月大那會子別提多活潑了,現在也不愛玩……」白蘇受不住十二的嘮叨,取了個剪好的窗花去貼,順便漫不經心的問道,「十二,你一上午都在這裡陪我,你承諾的盛宴吃食可都準備好了?」
「那是自然!」十二話說的雖滿,卻不怎麼有底氣,朝著小七吐了吐舌頭,飛快地跑下樓去。
小七捂嘴笑道。「幸而今日多撥進來四人,否則人手可不夠用了。」
「十三辦事一向妥當的,不會弄的手忙腳亂,你去看看阿翛吧,我估摸著會兒他也快醒了,帶他收拾完,就帶過來。」白蘇拿著窗花抹上面糊,便往窗子上貼。
小七笑嘻嘻的道,「那是自然,小主子今日可是壽星呢,奴婢准給打扮妥帖!」
小七轉身下去,見白蘇探出身子,打開的窗子上貼花,連忙道,「小姐,您可小心著點,這裡可是二樓呢,又是在半山腰,還是把窗戶關上再貼吧?」
白蘇頭也不回的擺擺手,「去吧去吧,我好大一個人了,能有什麼問題?」
小七撇撇嘴,心道,那可不一定!
的確,白蘇是個聰慧的女子,可是這些生活常識,她就是一竅不通,有時候笨的令人髮指,也不知道腦子究竟是怎樣的構造。
這附近是有暗衛的,即便白蘇真的從樓上掉下去,也有暗衛接著,所以小七也就放心的到裡屋去了。
白蘇蹲下身子,在腳旁的几上揀出一堆並蒂蓮的窗花,微微皺眉,她明明只是想剪一些福祿壽之類的窗花,卻不知何時剪出了一株並蒂蓮。
樓下有幾名小廝正在用竹竿挑著紅燈籠廊上掛,白雪紅燈籠,木質的建築物,看起來很溫暖,白蘇手中握著一對並蒂蓮,心裡空落落的。
她垂眸細細的在背面抹上漿糊,正欲往窗上貼得時候,忽聞一陣馬蹄聲響。
白蘇原以為是舉善堂駐紮在別苑的人,心中琢磨著有什麼事,竟然這樣疾馳。她這般想著,便循著聲望過去,只見原處五匹駿馬風馳電掣向這府中的正門。等到稍稍近了一些,才看清,四名騎馬黑衣劍客緊跟著一人一騎身後。為首的棗紅色駿馬上是一個身著淺青色錦袍的男子,身姿挺拔,青絲在身後飛舞,寬大的袖口和衣袍在風中飄蕩出優美的弧線,顯得不羈而清俊。
那男子頭頂低低的帶著一個斗笠,隱約只能看見他如玉般的下顎和脖頸。
剎那間,白蘇呆怔住了,目光緊緊鎖在那一襲青衣身上,神情有些恍惚,連手上的窗花被吹出去也不知知曉。
馬蹄卷著白雪,猶如一陣風般,從山下的迷宮宛如直路一般輕鬆的穿過,漸行漸近。
直到那棗紅色的馬嘶鳴一聲停在小湖泊的對岸,馬蹄揚起,灼灼日光下,一堆黑如墨玉的眸子瞬間擄住了白蘇的視線,好看的唇角微微向上一勾,露出一個魅人心魄的淺笑。
便如她第一回在成妝院的閣樓上的驚鴻一瞥,那個人的笑容令明晃晃的日光黯然失色,湛藍若神的容顏上,那一抹笑,卻晃得白蘇忍不住流出眼淚來。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隔岸的那個,果真是她的君子么……
這數月來,白蘇曾做過無數個夢,夢見過他一襲白袍躺在榻上靜靜的翻著書,夢見過不知那個清晨他山嶽河川般俊朗的側臉,還夢見過他拿著那張契約回來說要娶她……
但是卻從未夢見過他有一天騎著馬,如這一世第一次看見他那般揚起斗笠下那張俊美無鑄的容顏,沖她再一笑。
然而與初見時不同的是,這一回,他翻身下馬,解下斗笠丟給身旁的劍客,一身青衣落拓的從廊橋上向她走了過來。
這個夢,太過真實,真實的令她的心在疼,渾身止不住顫抖。
白蘇怔愣愣的看著一襲青衣越來越近,直到站在樓下,仰頭看著白蘇,菱唇彎起一個美好的弧度,然而卻在看見白蘇白髮的那一瞬,微微一怔。
院子里所有人都如同靜止了一般,與白蘇一樣,瞬也不瞬的看著這個丰神俊朗的男子。
白蘇後退幾步,猛然轉身向樓下跑去,一路踉蹌著到了廳門口。
顧連洲瞧著她無聲息的傷懷,眼眸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卻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更加令人覺得悶痛。他走到她面前,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撫著她的臉龐,
清貴的聲音道,「素兒,我回來了,你不喜歡嗎?」
白蘇動了動唇,話未出口,眼淚的奔涌而出,她纖細的手撫摸這他的五官,粗細濃淡適宜的眉,墨玉一般的眼,高挺的鼻樑,還有含著一絲淺笑的菱唇,感受著從指尖傳來的微涼,啞著聲音喃喃道,「這個夢,像真的一樣,真好。」
如果永遠都在這個夢裡,不再出去就好了。
白蘇這樣的表情令人心碎,顧連州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微帶著涼意的唇落在她的發間,眉心,鼻尖,臉頰,最終移到她花瓣似得的唇上。
「素兒。」他道。
「嘖嘖,本王這樣慣於風月之人也都臉紅了,接下來的戲,你們到寢房再接著演罷。」一個慵懶華麗的聲音煞風景的打斷這場重逢。
白蘇如夢初醒,她意識到,這不是相思纏帶來的夢,眼前這個握著她手的人,是實實在在的顧連州!
「不是夢,竟不是夢!」白蘇說著居然捂著臉放聲哭了起來。
顧連州將她攬入懷中,撫著那滿頭的銀髮,既心疼又寵溺的安撫著。
而坐了半晌也無人招呼的顧風華頗有些慍怒的道,「行了,兄嫂情深意重,待到夜深人靜時自然能夠一解相思,本王不辭辛苦翻山越嶺將人護送回來,眼下總要慰勞以下。」
顧風華的話將滿院子的人都喚回神,屋裡面的十三和香蓉都迎了出來,滿面歡喜的給顧連州請安。
白蘇雖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