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五集 曲徑通幽 第三章 旁枝

隨著時間的推移,眾多的流言絕大部分都會消沒於無形,卻仍有那麼幾條,與事實越發地接近。

在一場飄潑大雨之後,被滌盪一遍的東南林海,終於得到了一條被證實的消息。

散修盟會大舉南下,十萬散修過境,其前鋒近萬人,距離東南林海,僅有兩日路程。

在這個距離上,諸多信息已經越發地確切明白。而其中流傳最為迅速的,便是下面這段:

玄海乃無主之物,當為天下人所有。散修盟會忝為天下散修立約會盟之所在,當為天下散修妖魔,謀其寶藏靈脈,使其為天下修士共有之地,一切靈脈礦產,均為天下之用。

「古音終於出手了。」

李珣盤腿坐在雲端,單手支頤,手肘架在膝上,意態悠閑,對此「檄令」做出評價:「她的措辭還是比較緩和的,其實,句首的玄海二字換成什麼都可以。比如東南林海、北齊山脈,或者乾脆說天下靈脈仙草之類的。」

「說了許多,其實就是那句話:『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如此言論,分明是改天換地的前奏,若她真就這麼擺明車馬,無疑要與通玄諸宗結下不共戴天之仇……嘿,她說得不錯,時間太早了些。」

水蝶蘭就坐在他身邊,聞言疑道:「什麼太早?」

「古音講過的,若能韜光養晦一段時間,待千年以後,此界人心糜爛,再登高一呼,衝擊力便要比現今強上許多。像現在這局面僅僅是由古音獨力支撐,人在則盟會在,人亡則盟會亡,這一點,也瞞不過人。」

水蝶蘭對此界大勢不感興趣,只是很好奇李珣的盤算:「聽你的口氣,你是站在通玄諸宗這邊嘍?」

李珣擺擺手:「這不是非此即彼的問題,眼下的局面,很容易讓人預設立場,好像不是站在通玄諸宗一邊,就是和古音沆瀣一氣。可這是咱們探明了古音的全盤計畫之後,縱觀全局才下的結論。也許此界還有些智者也能猜到古音的打算,可絕大部分人仍身陷局中,對他們而言,立場是不必要的,他們只需要全身自保,或者從中取利,僅此而已。通玄界三百萬修士,這些人才真的佔據大頭。」

「散修盟會號稱代表天下散修妖魔,可真正俯首帖耳的,也就那麼十幾萬人;通玄諸宗也不是鐵板一塊,正道九宗和西聯諸宗水火不容,還有那個箕不錯設計的四宗同盟,就是很典型的要置身事外的勢力。」

「諸方立場絕不相同,各有盤算,眼下局勢緊張還看不出來,一旦事態起了變化,表面的清晰分際就會立刻模糊下去,更大的混亂還在後頭呢!」

「哦,你腦子裡很有譜嘛。」水蝶蘭言語間也不知是諷是贊,「或者,你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計畫?比如讓古音去死什麼的……」

「哪有那麼容易?雖說我覺得古音已萌死志,不過那也要她自己動手才行,要殺她可沒有那麼輕鬆。當然,若以從中取利的立場來看,讓古音去死,倒對我們最有利,就看有沒有哪位義士幫著誅殺她好了。」

李珣語氣輕描淡寫,稍頓,他忽然嘆了口氣:「事情到這種地步,古音身死與否、局面顛覆成敗,也都沒什麼了。你不覺得,現在無論事態怎麼變化,結局都已經註定了嗎?」

李珣的感嘆讓水蝶蘭非常吃驚,她還從來沒有見過李珣發出過宿命的論調。他似乎沒察覺到自己的言辭過於消極,只是平平淡淡地講下去。

「我也是剛剛才想明白,古音是眼前亂局最大的癥結所在,在事情沒有到不可收拾之前擊殺古音,確實是很好的快刀斬亂麻的手段,可就算斬開了古音這個『結』,梳理清楚的僅僅是眼前的局面」

「事實上,古音是一隻手,她從高高的山坡上,推下了散修盟會這塊大石頭,順著山坡滾動,越沖越快。人們沒有在初始時阻止她,等到石頭已經滾落半坡,做什麼都晚了,除了眼睜睜地看著巨石滾落,什麼都做不了。」

「散修盟會已成氣候,藉由此物,古音的理念將傳揚天下,直至深入人心。就算古音身死,盟會四分五裂,護得通玄諸宗一時安寧,可誰敢保證,千年以後沒有第二個古音跳出來,繼續做那沒有完成的壯舉?」

長長的一段話後,李珣停了口,仰臉看向頭頂的晴空,稍停,方喟嘆一聲:「通玄界,要變天了……可惜,與我無干。」

水蝶蘭倒很理解他的心情,這是強者不甘寂寞的本能。

只是李珣前半生的經歷,已為他選擇了一條遺世獨立的路途,他註定是強橫又超脫的,是一個不合群的獨行客。即使想去改變,也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機會。只能是拾前人牙慧,沒有任何價值。

從這個層面講,不論李珣日後到達了一個什麼境界,古音對後世的影響力將是他永遠無法超越的。而通玄界歷史上,能與之相抗的,又有幾人?

這樣一想,水蝶蘭倒真有些佩服古音了。不過她很快就讓自己從這空泛的聯想中走出來,極不耐煩地道:「既然沾不上邊,何必動那個腦筋?還是想想怎樣解決眼前的事才是正理。」

被水蝶蘭打斷思緒,李珣恢複的也挺快,呵呵笑道:「是啊,還是先解決眼前的麻煩……」

嘴上說著,他的眼睛也投向雲彩上靜卧的青衣女子。

女子正是青鸞。

這位理論上已經死亡的妖魔,正處在一個難以理解的微妙的狀態下,水蝶蘭一力主張將她帶到曲徑通幽去,可青鸞不像兩個傀儡可以隨意進出虛空,御氣飛行雖快,卻很難攜帶重物,李珣只好施展駕雲之術,慢慢趕路。

全力飛行的話,這段路程李珣和水蝶蘭大概只需一兩個時辰的工夫,現在用了駕雲術,時間立刻被拉長了十倍不止。習慣了飛行絕跡的爽利,眼下的境況說是爬行也不為過。

李珣百無聊賴地伸展肢體,最後乾脆躺在雲上。半睡半醒之時,忽地想起一件事,便含糊地問道:「青鸞的度劫秘法是諸天羽化,你的呢?你的又是什麼?」

許久沒有回應,李珣模模糊糊地差不多要睡著了,猛的一個激靈,霎時睡意全無。

糟糕,不是把姑奶奶惹惱了吧!

在通玄界中,不論是哪個修士,關係親近與否,對於度劫、轉生一類的話題,總是有些忌諱的。這幾乎等同於下界問人死時要穿什麼壽衣、躺什麼棺材,無異於咒人早死。

他大睜眼睛,想坐起來,又覺得未免太過著相,一個遲疑的工夫,水蝶蘭的冷笑聲已傳入耳中:「難得這麼關心我啊……」

「我也就是隨口一問。」李珣理虧,言辭便有些弱勢,「要是唐突了,向你道歉也成。」

「算了,瞧你也沒什麼誠意。而且,這也不算什麼,告訴你也無妨,其實你以前也算見過的,就是化蝶歸夢法。」

水蝶蘭悠悠的話音繚繞耳畔,在雲端的強風下,越顯得幽緲不實:「這法子不只是對別人使的,還能用在自己身上。逆蝶成繭、入妄歸夢,所謂生死,不過就是大夢一場,夢裡夢外,並無差別。」

「一夢萬載,對我而言,不過是瞬息即逝,就算是你用『同心結』害死了我,萬年之後,你骨肉成泥,本仙子照樣破繭化蝶,還能活得無比滋潤!」

「哈哈!」李珣明顯感覺到水蝶蘭後半段是在提升氣氛,忙湊趣道:「咱們公婆倆連手,天下大可去得,誰敢來尋咱們的晦氣?呃,等下,蝶分雌雄是吧……」

「去!」

伴著嗔音,李珣小腹上挨了重重一拳,慘哼聲中,他蝦米似的蜷曲起來,一時間呼吸不能。不過,他還真是少見水蝶蘭這氣呼呼的模樣,新奇的感覺讓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我有一點不明白,你逆使化蝶歸夢法,入妄歸夢一節還好說,前面的就有些奇怪了。我知道你是百幻蝶法體,而這蝴蝶逆態,逆成什麼?」

「繭啊。取混沌未明之態,孕育萬物之姿,有什麼不對?」

「再向前推,繭前面呢?」

「前面……」

她的話音突然斷掉,看她窘迫的模樣,李珣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笑了半截,耳邊風聲凌厲,挾著滔天怒火,水蝶蘭一記沒有半點兒留情的鞭腿抽擊過來,在堵住他笑音的同時,直接把他打落雲端,直墜下去。

直落下近百丈的高度,李珣才嗆咳著緩過勁來,止住下跌之勢,卻被一種莫名的情緒驅使著,就在半空中捧腹大笑,恨不能來回打滾,以示誠心。

便是隔著百丈遠,李珣也能清晰地感覺到水蝶蘭的怒火,可在他荒腔走板的笑聲里,這火氣也在迅速地消退。最後,妖女只是遠遠罵了一聲「混帳」,便不再和他糾纏。

笑聲突然中斷。

並不是李珣良心發現,而是外界生出了變故。

百餘里外,不斷接近的氣勁撞擊聲,以及流散出來的獨特波動,使李珣二人不但知道來者有幾個,甚至其宗門派別,也都瞭然於心。

「就知道爬了這麼久,早晚都能沾上麻煩。不過,是陰陽宗的,兩邊都是……內訌嗎?」

李珣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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