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是妖鳳,連青鸞也殺回來……羽侍這香餑餑,果然沒那麼容易吃到嘴裡!而且,不愧是青鸞,這威壓、這手段,好得很,好得很!」心中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然而這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無疑卻是最好的燃料。
在嘴邊喃喃的低語聲中,從心底深處燒起來的大火正呈燎原之勢,遍及李珣身體的每個角落,尤其是眼眶,彷佛被熱油澆了進去,劇痛中,整個視界都是一片血紅。
他微垂下頭,撫住斷裂的肩膀,同時努力抹去臉上一切表情。
他並沒有封閉掉痛覺,因為他需要用疼痛來清醒自己的腦子。透過血紅的視野,他仔細看著筋絡肌肉參差不齊的斷面。
青鸞的手段粗暴得可以,這條手臂並非是被切斷,而是被青鸞硬生生地砸下來!所以傷口不僅大量出血,而且筋絡骨骼受損嚴重,就算有此界最上等的斷續靈膏,想要恢複到以往的靈敏,也相當困難。
當然,這是對普通的修士來說。
李珣的一縷神念已經與墜地的殘肢勾連起來,彼此氣血筋絡遙生感應,只待啟動「燃血鍛體」的法門,便能彼此相融再生。
只是,他還要再等等……再等等!不說身分上的顧忌,單只是眼下這奇妙的局面,就值得他當一會兒「廢人」。
李珣咬著牙,強抑住體內翻湧的血氣,身形稍稍後移,將身體藏在二女視線的死角中,儘力淡化自己的存在。
商侍,是古音的心腹;青鸞,則是古音的臂膀。「臂膀」與「心腹」就算勁兒不往一處使,卻何至於遙遙對峙,氣氛緊繃?
這裡面的味道,必須要細細品味!
不過,商侍的警戒心相當重,她瞥過來一眼,沒發現李珣的神態有異,只是皺眉提醒道:「賠上一條胳膊還不夠嗎?」她說話的空檔,青鸞一言不發,只是凌空攝著羽侍,轉身便要離開。
商侍見狀一驚,也顧不得李珣是個什麼反應,飛身上去,低呼道:「執議……」青鸞冷冷回眸,身為絕頂妖魔,僅是眸光中透出的威壓,便讓商侍為之一窒。
只是,商侍終究仍屬心志堅毅之輩,稍稍一頓,便垂首拜道:「婢子這五妹只是區區侍兒,此時傷重身污,理當由婢子照顧,不好污了執議的手。」
「污不污我的手,不用你來操心,退下!」青鸞的響應極其霸道,當即將商侍下面的言語堵回到肚子里去。
商侍雖仍有心想做些動作,可青鸞的眸光就定在她身上,彷佛是一條無形的鐵索,將她箍得動彈不得。
「果然有問題,大大有問題!」至於是什麼問題,李珣依稀有些概念,不過,隨著眼中血色越發濃重,他的思路便像被抹上了一層黏膠,遲滯不前。
在起伏涌動的血浪中,李珣的眼神不自覺地盯在青鸞身上,雖然眼前景物漸漸模糊,可對方堪比烈陽當空的生機脈動,卻要比任何目視的景色都更為刺眼。
還有,那一片流溢在虛空中的醇香,同樣以青鸞為源頭,勾動著他的心弦,心中有一個尖銳的聲音嘶喊著:「衝上去,撕了她,那血啊,血啊!」李珣悶哼一聲,放在斷肩上的手指猛地加力,用劇烈的疼痛切斷了心中虛妄的狂想。
便在此刻,青鸞似乎有所感應,向這邊瞥了一眼,但隨即就像是被污了眼睛般,嫌惡地扭過臉去。
李珣自然注意到這些,他吐盡胸中濁氣,想抿住嘴,只是嘴角反而裂開,停了停,他又鬆開了捂著傷口的手,身體輕輕地打顫。
在他的感覺中,水蝶蘭明顯已經感覺到這邊的變故,正急速地靠近。
遠方天際,天芷與妖鳳的碰撞再起,強光中,颶風呼嘯而來,橫掃半邊天空,周圍的大氣溫度陡升,似乎能把人的衣衫燃起。
在不住拔高的風嘯聲中,李珣深吸一口氣,外界燥熱的空氣入胸,將他的血液煎烤的滋滋作響。他低唔了一聲,在這類似於呻吟的呼聲中,將腦袋垂的低無可低。
流動在他血脈中的「誓蠱」小蟲,開始了奇妙的震動,與遠方的同類遙相呼應,將明確的訊息以這種管道傳遞出去。
青鸞不管他人心中的彎彎繞繞,奔流的狂飆也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影響,瞥了一眼商侍之後,她拂袖便走。
羽侍像被一條無形的長索拴著,隨她而去。
商侍見狀,忍不住再度叫道:「執議!」青鸞僅是冷冷一哼,沒有再開口的興趣。
然而,她身形甫動,數十尺外,忽有人嗔聲道:「誰家的垃圾亂丟,血糊糊的,惡不噁心!」這個距離……青鸞心中微吃一驚,不由回眸看去,偏又有人在另一方向說話,語氣無奈得緊:「你夫君我的啦,扔過來讓我接上成不?」話音方落,青鸞眼角,便有一截黑乎乎的斷肢飛上半空,正要從她頭頂飛過,而上面甩落的污濁血液,幾乎就要灑在她肩頭。
青鸞眸光冷澈,也不作勢,體外數尺憑空起了一聲暴鳴,那截斷肢在空中乍然一凝,旋即被無形的大力擠成粉碎。細碎的骨渣血沫如同一場急雨,驀然傾泄而下。
這完全出乎了青鸞的預料。
她本來是看著這斷肢礙眼,想將其憑空蒸發,卻沒想到會出現這種狀況。她知道其中必然有人搞鬼,可眼下最急迫的事情,還是要避開這污穢的玩意。
她身隨意動,只一閃便在數十尺外,沒讓污穢沾上半點,可身形未停,感覺便與先前大異。
回眸看時,卻見昏迷的羽侍竟然留在原地,絲毫不動,被當空血霧噴了個滿臉滿身,形貌凄厲之至,以青鸞的潔癖,那是絕不願再沾手的了。
「好快的手!」青鸞吃了記悶虧,卻也不惱,冷靜地將眸光轉到聲音初起處,細細打量,入眼的是位裊裊娜娜的俏女郎。
女郎上身著一件廣袖輕紗短襦,長袖由多層淡藍細絲織就,朦朧婉約,下裙則是一襲紗羅織就的百迭裙,上綉蝶紋,又綴明珠,腰間縋有溫玉環綬,一身打扮素雅大方。
不過,目光移到女子唇邊,見其上輕抹的冰藍唇彩,便又得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叛逆味道。
這女子,青鸞是見過的。
當年古音大索天下,求一隻異類血吻,便是這女郎送來,取了懸紅而去。思及此後古音對她的評價,留給青鸞的印象還相當深刻。
「『逆水勾』水蝶蘭?」當這個名號從她唇間流出之際,青鸞驀然想起,關係到古音西南大計的幽魂噬影宗一事,近來常勾連出這個女修,當然,更少不了與其同時出現的另外一人──是了,剛剛被她砸下手臂的,不正是百鬼道人嗎?
正想著,不遠處的百鬼便慘叫一聲:「我的胳膊!」叫聲中,渾身浴血的羽侍終於失了憑依,由高空中翻翻滾滾地落下。
一旁商侍神色微變,瞅准空檔,身形急泄而下,追了過去。
青鸞秀眉輕蹙,將動未動之際,卻又見到水蝶蘭唇邊微微冷哂,她若有所覺,身形也凝定不動。
羽侍下落不過五十尺,商侍便破空趕至,伸手去接。
眼見手指尖已觸到羽侍的衣帶,她目光不經意自羽侍臉上掠過,只見這位相處了千百年的五妹,閉目昏睡,眉尖似蹙非蹙,似是在夢中也扭結著惶惑與悲哀。
商侍無聲一嘆,手指駢劃如劍,似攬實刺,便要割斷羽侍的心脈。
「便從此……解脫了吧!」手指刺下,指尖所觸卻是一片虛無。
羽侍的身體周圍,瞬間瀰漫起一層淡淡的灰白光霧,在遠方強光的照射下扭曲波盪,讓人看不清內部的變化。
商侍反應極快,見情勢有變,指尖真息登時由內斂轉為外放,再不遮掩,然而指勁透出,依然打了個空。
緊接著,眼前血光迸發,一股甜腥味道撲鼻而來,她心中凶兆閃現,再顧不得羽侍,身形飛速後移。
才退開數尺,鼻尖之前爆起一聲驚雷,激蕩的氣流刮面如刀,逼得她睜不開眼,勁力透入,更是震得連骨頭都酥了。
無需目見,她便知道有人攔在她和羽侍之間,送來這記重拳。
「好厲害,這一記沖拳若是打實了,我必死無疑。這人是誰?」念頭未絕,拳風已離她遠去。她忍著眼瞼的疼痛,睜開眼睛,接著便大吃一驚:「百鬼!」不提這風格迥異的暴烈手段,只憑百鬼立身此處的詭異,商侍便已經胡塗了。
商侍可以肯定,在她出手之前,百鬼道人仍在數里之外慘呼,不過就是半息時間,這傢伙憑什麼出現在這裡?分身術嗎?
不等她想個明白,對方眸光從她臉上掃過,雖半身血污,又殘去一臂,偏能從容不迫地道:「道友未免太心急了。既然與此人交惡,何必再來攀親,不如由敝人攜去,使她們母女團聚,也算積一件功……嘖,青鸞!」身後氣流涌動,如浪滾雲翻,將李珣的從容姿態盡數掃落。饒是他避得及時,餘波襲至,周身氣血也為之一亂,只勉力護得身邊的羽侍,翻翻滾滾遁了開去。
暴風刮來,商侍的臉頰隱隱作痛。不自覺伸手輕撫,卻蹭到了幾道細細的傷口,應該是之前百鬼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