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宗門的典籍記載中,祖師咒靈,其實是宗門開派宗師九幽老祖留在世間的唯一一點兒「殘餘」。
當年祖師度劫飛升之際,由於受魔羅喉掣肘,功虧一簣,故而在灰飛煙滅之前,發下大誓願─有煉化此妖魔者,便是幽魂噬影宗之主。
而受此驚天怨氣所染,九幽老祖殘餘下來的一點元靈,便吸納戾氣,化為咒誓怨靈,隱身湖心地宮之下,一方面看守宗門要地,另一方面,則是以一種玄奧詭譎的方式,統攝宗門弟子,以全誓言。
雖說數萬年下來,魔羅喉依然活蹦亂跳,無人能制,但宗門上下,均有一個共識:隱在地宮之下的祖師咒靈,等於是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
任何一個弟子在出師之際,都在以祖師咒靈為名,立下誓約,如此數萬年,成千上萬的弟子,將受誓約所限的戾氣一點一點灌輸其中,也就使得祖師咒靈越發悍厲難制。
李珣小心翼翼地隱匿氣息,從石俑背後伸出頭來,看那邊僅有數丈遠的化陰池。
雖然只有數丈遠,但李珣沒有任何即刻跳到裡面去的意向。
頭頂上祖師咒靈依然是詭譎而無害的「煙霧」狀,但他卻絲毫不敢大意。宗門有項針對犯下死罪的弟子的酷刑,就是將其拋到「祖師咒靈」面前,硬生生吸干精血、噬食元神之後,方才凄慘死去。
由於咒誓的可怕約束力,只要是宗門弟子,便幾乎不可能從咒靈面前逃脫,遑論取勝了。
李珣見過「這一類」慘不忍睹的屍體,同時他也絕不願意讓別人用這種心態來瞻仰他的遺容。
他只是在儘力屏住氣息的同時,細細思量。
「不知幸或不幸,進來的時候,竟然是『九幽潮汐』停息之際。如此,雖不用受陰氣浸淫之苦,但那咒靈也並不受限。雖說按照病癆鬼的說法,只要進入化陰池,咒靈便無法造成威脅,不過……還是等等吧,受點苦痛,總比給吸幹了強些!」
所謂九幽潮汐,是由化陰池特殊的結構而生成的一種現象。
化陰池之所以能成為宗門聖地,其實關鍵並非是那個僅有一丈方圓的小池,而是因為小池中積蓄的特殊的「太素化陰玉液」,以其獨有的功能,「束縛」住了九幽之域與此界唯一的常存「甬道」。
有這個「甬道」,宗門便可以源源不絕地獲得最珍貴的九幽地氣資源,對於宗門弟子築基、提升修為,有著無與倫比的益處。
但也正是由於甬道的存在,九幽之域元氣的自然漲落,也會影響到此界的元氣變化。
而在「石罩」的封禁之下,這種變化只存在於化陰池周圍,範圍的縮小,自然也就增加了元氣變化的強度,宗門典籍上將這種現象稱為「九幽潮汐」。
之所以要等到九幽潮汐之時,是因為這種精純的九幽地氣狂飆,對於沒有實體的祖師元靈,有著極大的傷害。
每在這個時候,祖師咒靈都會本能地全力自保,甚至會逃入與地宮相連的甬道之中,以求安全。
那時候,機會就來了。
隨著時間緩緩流過,李珣已做好一切準備。他死死盯著化陰池正上方,終於,以他的目力,也可以看到,那裡虛無的空間,正開始一波如漩渦般的震蕩,虛空扭曲,無比妖異。
「這就是『甬道』了。如果穿過去,那邊就是九幽之域,一個純然死寂的奇異世界。」
在異相的刺激下,他心中升起一些古怪的感想,旋又盡數熄滅了。這時候,周圍的氣息明顯地凝重了起來,呼吸也不如先前順暢。他心思電轉,身形緩緩下伏。
一聲奇異的呼嘯響起,雖然僅僅是在十丈方圓的室內,但其聲遼遠蒼茫,直若流動在萬里無人的荒原。
聲音漸漸近了,下一刻,劇烈的衝擊轟然而來,瞬間溢滿了整個石窟。石窟四壁漸漸亮起,其上浮刻的諸多符紋,開始閃爍。
大氣溫度飆升,只一瞬間,李珣的頭上便傳來了焦糊味兒,身上更像被火舌舔食,皮肉發焦,直透入五臟中去。
李珣咬著牙,鼓起無底冥環,以全副心力相抗。
與之同時,他的身形已經壓縮到了最低限度,幾乎是平貼著地面,以一種非人類的姿態,在地面上「流動」。速度並不快,但數丈的距離也用不了太長時間,便已經到達。
頭頂上激流的狂飆到此地反而弱了些,李珣得以用眼睛餘光覷見池沿之下,一層薄薄的煙氣─雖然是滿室風嘯,這層薄煙卻沒有一點兒晃動。
李珣偏了偏頭,又看上面,此時又哪還有祖師咒靈的影子?
他心中一喜,身形迅速「流入」化陰池中。天地間立時靜寂下來。
李珣全身均被一層冰涼的液體包圍起來,很奇怪的是,從上面向下來看,有水煙遮擋,看不清玄虛,但由下往上看,石室之內的景物,卻又清晰無比。
化陰池中,太素化陰玉液並不甚滿,僅有兩尺來深,只有當人平躺下來時,才能將人完全浸在其中。
李珣很快就感覺到了這玉液的妙處,在冰涼的感覺中,他體內無底冥環的轉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但一漲一縮,卻較任何時候節奏感都更強。
李珣細細體味,在這種頻率之下,他竟然感覺到了一些以前未曾有過的陰火流轉方式,這是微妙至不可言宣的感應,恍恍惚惚中,他對幽冥陰火的認識,便深入一層。
涼意漸漸滲入體內,就如同一條清流,自頭頂叮咚流下,蕩漾去體內殘餘的雜質,那感覺真是舒服極了。
而更重要的是,隨著涼意向全身蔓延,散居在他體內,仍未完全融入肌體的那部分殘餘陰火,便如熱湯沃雪,紛紛化入其中,又在無底冥環的運轉之下,為李珣所吸納。
僅僅就是這一段時間,李珣覺得,他的修為起碼又精進一層。
「真是好東西啊!」
李珣不免有些期待後續的發展,看看這化陰玉液,能否將已經融入肌體的那些陰火給抽出來化掉。
不過,很快他就失望了,涼意仍在體內流動,但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而他也感覺到,鬱結在內腑之中的陰火雖是有些躍躍欲動,但整體仍呈穩定狀態,沒有任何鬆動的跡象。
雖說早有準備,但此時,李珣仍不免有些鬱悶。
說起來,若是陰火珠依然穩穩地定在他心竅之內,也許此時,他的修為已經連跳好幾個層級,成為可以與世人任何一人比肩的高手,而此刻,他也只能苦笑罷了。
又等了一會兒,見已沒有了什麼變化,他暗嘆一聲,正要坐起,身上忽地一寒。
完全沒理由的,他的目光一下子透過池水,直指正上方。不知何時,九幽潮汐已經退去,而祖師咒靈則再度現身。
李珣心中暗叫一聲「苦也」。
他可以感覺到,祖師咒靈已經發現了他,正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冷冷地「注視」下來。
那感覺無論如何,都缺乏友善的意味兒,他只好老老實實地躺下去。
看來,冥火閻羅所說不錯,祖師咒靈對化陰池有一種天生的忌諱,雖說對池子里的李珣非常有「意見」,卻投鼠忌器,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但可以想像,如果李珣敢從池子里冒出頭去,等待他的,將是咒靈瘋狂的攻擊。
李珣倒也不急,他現在正是胸有成竹。出不去就等吧,等到下次九幽潮汐起來,祖師咒靈自顧不暇之際,他就能夠輕鬆脫身了。
他正好趁這段時間,梳理一下最近的事情……比如,《血神子》的修鍊。
化陰池的「失效」,使修鍊《血神子》一躍成為最緊迫之事。可是李珣對此還有所忌諱,入魔的感覺,絕不是臆想就能究盡其根的。
以穩妥計,還是等到北邊那位修到深處,看看效果再說為好。
然後是冥火閻羅那邊……咦?
李珣不自覺扭了扭身子,只覺得背後有些發癢,難道這池裡還有蟲子?這個念頭才升起來,「蟲子」便閃電般爬滿了他的全身。
那種突然的,從骨髓深處迸發出來的麻癢,讓他本能地低叫一聲,就要坐起來。
然而,頭頂剛出水面,一聲尖銳的嘶鳴便貫耳而入,同時,祖師咒靈霧氣一般的「身體」在嘶嘶聲中翻滾,兩種怪音結合,只聽得李珣頭皮發炸。
腦袋一暈,他又躲了下去。
麻癢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以比剛剛更強烈的勢頭,轟然來襲。此時李珣已經徹底落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這感覺……遍體骨肉血脈,似乎在一瞬輕了許多,倒似是被蟲子啃到肚子里去。體內真息運行更是大亂,剛剛還穩如泰山的積鬱陰火,此刻卻像是突然發了瘋,在筋骨五臟之內左衝右突,灼熱逼人。
「這他媽的究竟是怎麼了?」
李珣發現,如此這麼樣死得不明不白,還真不如跳出池子,和祖師咒靈拼上一場。他咒罵著想再直起腰來,可令他窒息的事情發生了。
似乎他全身的筋脈都被抽了個乾淨,力氣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