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集 玄珠驅魂 第八章 斷塵

李珣躺在地上,腦子裡面亂糟糟的,一時間,他不知道是該為自己奇蹟般的勝利而驕傲呢,還是要為最後時刻的功虧一簣而沮喪。兩種不同的感覺此起彼伏,到最後,反而逗得他笑了起來。

「罷了,哪還能這麼不知足呢?」

他有些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略微活動一下手腳,這才看向正浮在化形池上方的兩個黑影。

他們身上罩著由九幽地氣實質化而成的「幽玄法袍」,全身不露半點肌膚,神秘詭譎,若不是翻卷的袍角,倒似與黑暗融為一體般。

一看到這兩個身影,李珣便有一股極度的快意,漲滿了整個身體。

他緩緩地走過去,體內氣機流動,和這兩個幽玄傀儡微微一觸,兩個木然而立的身影,登時便有了反應,赤紅和雪亮的眸光亮起,真如四柄利劍,同時射在李珣身上。

明知兩個傀儡已不會造成威脅,李珣仍禁不住退了一步。

他很快發現了自己的失態,臉上一紅之際,心中微動,讓兩個傀儡扯下風帽。

於是,血散人和陰散人的臉龐,再一次出現,除了臉上蒼白無血色,與以前絲毫無異。

李珣的心中不由得堵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以為兩散人是在開一個極其惡劣的玩笑──在他以為已經獲得一切的時候,突然就醒過來,接著極不負責任地嘲笑他的無知兼無能……

如果真是這樣,那可算是一個最糟糕的噩夢了。李珣只是想想,便覺得不寒而慄,可是他又覺得,或許只有那樣,這感覺才會更現實一些,而現在、此刻,才恍如夢中一般。

說出去沒有人會相信,陰散人、血散人,這位於通玄界最頂端的兩位宗師,令人聞風喪膽的絕代魔頭,就這麼倒下了,倒在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少年手中!這根本就是不現實的!

他敲敲血散人的胸膛,拍拍陰散人的臉蛋,得到的只是冰冷僵硬的觸感。

其眸光雖冷厲懾人,卻並無靈氣,神智確實是湮滅了。

他抽抽嘴角,忽地一拳轟在血散人臉上,磅地一聲響,血散人的臉上沒有半分痕迹,李珣的拳頭反倒青紫了一片。

李珣非但不惱,反而大笑起來,笑聲中他左右開弓,拳如雨下,記記都轟在血散人頭上,雖震得骨頭欲裂,卻是高興無比,比飲了一壇美酒還要快意!

也不知打了多久,血散人臉上還是潔凈一片,李珣的雙手卻已是腫得不成樣子。他也打累了,目光又瞥向陰散人。

他伸手揪著了陰散人的領口,把她拉過來,仔細地觀察那美不勝收的面容。

然而,沒有了神智思想的陰散人,還是陰散人嗎?她的高傲、深沉、智慧,還有那舉手投足之間,浸入骨髓的嫵媚風流,絕不是現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傀儡所能擁有的。

傀儡只有軀殼,真正的陰散人,已經化為天地間一縷塵埃,隨風而去了。

李珣一時間興緻全無,他鬆開手,站直了身,仰頭看天。

他的快感已經被揮霍掉了,剩下的只有疲憊,還有那麼一絲不知該往何處去的茫然。

在有生以來的大部分時間裡,他都將全副心力都放在維持自己性命的計畫中,有些時候,他甚至以為,這是他全部的人生價值所在。

可是現在,當威脅他生命的因素被他抹去,當他可以完全操縱自己的人生之時,他愕然發覺,怎麼會這麼簡單?

簡單得讓他心裡發冷。

他搖搖頭,伸手一招,仍懸在半空的天冥化陰珠落入手心,此時這寶珠已是黯淡無光,李珣氣機探入時,也再不能像以前那樣,獲取驚人的能量。

李珣並不驚訝,短時間內連續兩次跨空提取九幽地氣,這種敗家的作法,怕是自此珠問世以來的第一次!

這珠子沒有當場粉碎,便已是頗給面子,即使這樣,若沒有上百年時間的修鍊,這珠子是沒法恢複到全盛時期的威力了。

將珠子上下拋了拋,李珣心中忽有所覺,扭頭一看,恰見到已酒足飯飽的血吻,正睜大眼睛,看著他手上的寶珠,已經張到極限的瞳孔里,充滿了對這個珠子的渴望,還有可與之相抗衡的謹慎。

「哈,這個可不能給你!」李珣發現自己對這個小妖怪很有好感,一見到它,心情就好了許多,而小傢伙在剛才恰到好處的出擊,也確實令他刮目相看。

他就像對一個老朋友說話,「你要是吞了它,百年之後,你就要讓它給吞了!」

在血吻極度失望的眼神下,他笑著將珠子收好,目光又轉向了遠方。他想到了秦妃,那個女人還活著嗎?

當他走到秦妃身邊時,這地獄般的長夜正好進入了最黑暗的時刻,在遮天蓋地的黑幕下,他看到在不久前還和他肌膚相接的美人,正睜大眼睛看著天空,眼眸中,已失去了生命的光采。

李珣不知道現在心中是什麼滋味,反正,不是快樂。

他木然伸手,從對方身上拿出玉辟邪、鳳翎針等寶物,又在周圍找到了青玉劍。在這個過程,他多次接觸到對方冰冷僵硬的肢體,正如同兩散人一樣,那溫香軟膩的感覺,也只能在夢中追憶了。

李珣站起身,定了一下,又蹲下去,張開手掌,自秦妃臉上撫過,幫她闔上眼眸。接著,又想了一會,最終還是再伸出一隻手,將秦妃橫抱起來,回頭朝化形池走去。

「在這裡,你的美貌或許可以永久地保持下去吧!」李珣在新起的墳塋前站立良久,心中卻是一片空白。

幽玄傀儡就如同兩尊石像,無聲無息地默立在他身後,沒有一點生命的溫度。

在曠野上呼號的風中,是否有未去的魂靈在悲泣呢?李珣忽然很想見他們,見到他們後,他會用最得意的腔調,向他們展示,最後的勝利者究竟是誰。

然而,如今魂銷,更與誰說?

「我真的勝了嗎?沒有!」李珣冷冷地為自己下了腳註。

不錯,他沒有勝,因為他所經歷的恐懼和恥辱,沒半分回饋到兩散人身上,他們就這麼去了,去得何等輕鬆!

他拿出天冥化陰珠放在手心裡,只是看著,黯淡的珠光似乎有些懼怕這種眼神,微微地瑟縮了一下。

映在李珣眼中,這卻是一道明徹通透的亮光!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讓他毛髮悚動的興奮,這興奮突如其來,霎時間布滿全身。

他猛地轉身,死盯著兩個全無靈氣的傀儡,終於「呵」地一聲,將積鬱在心中的悶氣統統趕了出來,他輕輕地以拳擊掌,自語道:「應該還有機會的!」

關於驅心煉魄通心大法的諸般法訣,在他心中流過,他越發堅信自己的判斷,他用手指著血散人,點頭道:「你是幽一!」

然後,又指陰散人:「你是幽二!嘿,就這麼先稱呼著,接下來,就是等,稍等上那麼幾年!」

他臉上抽搐兩下,終於還是拋開了那一點小小的矜持,聲嘶力竭地狂笑起來。

「對,還有機會!四十九年,神念滋生,靈智復開!到那時候,你們就會回來,你們就會看到,我,是你們的主子,主子!你們對我做的一切,十倍、百倍,我會十倍百倍地找回來!四十九年啊!你們等吧,等吧!」

一聲聲的笑浪橫過曠野,在嘶啞的風聲中漸漸消散了。

李珣放棄了眼前的勝利,他所要的,是四十九年後,那一場「久別重逢」的夢幻戲碼!

且不論這想法如何,現在他有目標了,不是嗎?

便在初升的朝陽下,李珣大步前行,兩具幽玄傀儡,在晨風中飄動幾步,身形漸行漸淡,最終,彷佛是兩個虛幻不實的氣泡,陽光一照,便在水紋般的波動中,沒入虛空。

一道鮮艷的紅影,從李珣頭上飛過,沒入了滿天彩霞中去。

在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廢墟上的時候,顧顰兒正對著新打上來的井水清理儀容。這一段時間,她明顯放鬆了對容貌的保養,臉色很蒼白,幸好,眼睛還有神采,晶亮晶亮的。

她歸攏秀髮,挽了一個簡單大方的髻,長長的青絲幾次轉折,又披在肩背處,最後用一根玉釵固定。

她最近幾年都是挽這個髻,可是感覺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明晰,髮絲在指縫中輕輕流走,比最華美的絲綢還要清涼柔順,這樣的細節,在之前的數十年的生命中,她為什麼從來沒有發現呢?

吱吱呀呀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打亂了她恬淡柔和的心境,她微蹙起眉峰,在盆中凈手之後,方轉過臉去,正好看到那個面孔扭曲的軍官,揮動著軍刀,大聲吼叫:「放箭,放箭!射死這個妖女!」

撲面而來的箭枝如同漫過原野的飛蝗,猙獰凶厲,只是,這數百支箭在她身外數尺,便都悲鳴一聲,七扭八歪地偏了方向,不知飛到哪裡去。

那軍官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孔,應該是正不過來了,他一腳踹開身邊的兵士,砍翻了一側的弓箭手,然後再次下令,第二波箭雨又至,但結果,與前一次沒有任何區別。

「這人可不是善類呢!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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