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萬仞指峰能擔否 第六十節 開關(下)

崇禎元年十一初六,京師

馬世龍出獄後的第二天就趕來拜會孫承宗。他進了門後看見孫承宗親自出來迎接他,當即就跪在地上叩頭:「閣老,罪將給您見禮了。」

「請起,世龍請起。」孫承宗一把將馬世龍從地上揪了起來,笑呵呵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不多說了,世龍趕快跟老夫進來吧。」

孫承宗一手拉著馬世龍就往屋裡走。馬世龍很有些不好意思,跟在孫承宗背後喃喃地說道:「閣老,罪將以前多有冒犯,還請閣老恕罪。」

「吃一塹、長一智,世龍你記住教訓就好,以後朝堂上的事情你少摻乎,武將么,還是靠打贏仗、憑自己本事說話才是正途啊。」

「閣老教誨,罪將一定銘記在心。」馬世龍這次受了不少罪,坐了一年多的大牢,還幾乎被斬首,人也變得憔悴起來。

孫承宗帶馬世龍進屋以後,簡要地交代了一下當前的局面,然後就坦然說道:「世龍,以你之見,當如何處置為好?」

馬世龍昨天被放出來的時候就聽說是孫承宗保的自己,而且他也知道孫承宗找他大概所為何事,因此馬世龍在來之前也做了一點準備。不過很多軍事上的機密情報事先馬世龍還是不知道,現在孫承宗告訴他以後,馬世龍又思考片刻才回答說:「閣老,以末將之見,當集中兵力緊守薊州、三河為第一要務,通州反倒尚在其次。」

「嗯,說說看。」

「閣老分兵把守通州、三河、薊州固是妥當,但現在援軍尚未大至,官兵兵力尚少,我們最重要的就是把建奴大軍堵在薊東,然後把守三河周圍的各個渡口,以防建奴小股游騎流竄。」馬世龍發現目前能調動的軍隊比他想像的要少得多,不禁有些急躁起來,忍不住問道:「閣老,守遼必守薊,此戚帥所定之成法,怎麼現在薊鎮竟然削弱如此啊?」

拿房子來打比方的話,山海關是房門,遼西走廊就是房門前面的長廳,寧遠、錦州則是遼西走廊上的門戶,而薊鎮則是這幢房子的牆壁。如果薊鎮瓦解,那麼山海關不過就是一扇破門罷了,遼西走廊也就成了懸於境外的孤軍。

現在關外兵已有十一萬五千馬步,而薊鎮不過四萬,還都是老弱,精銳已經被盡數抽調去遼鎮。馬世龍感嘆道:「若是薊鎮有失,那就算守住關外之地又如何?削弱薊鎮加強遼鎮,這是捨本逐末啊。」

孫承宗對此也是有些看法的,他本人就是守遼必守薊的主要支持者,如果薊鎮殘破,那麼山海關本身的作用都大受影響,更不用說前面的寧遠等地。不過這個涉及到很多因素,其中已經不僅僅是軍事問題了,當年議棄錦州的時候廟堂上就爭論不休,文官背後也隱隱有軍餉分配的影響。

現在遼鎮軍餉已經漲到一年五百萬兩,孫承宗自然也知道這裡面的水很深,一個小舉措都會影響到無數人的利益,因此孫承宗也不願意和馬世龍明說,這種事情他自己回去好好想想自然也能明白過來:「世龍認為當以薊門為第一要務?」

「閣老明鑒,薊門扼東北入京之要衝,控中原與壩上之險塞,此乃兵家必爭之地,建奴不得此地不能窺南,我不得此地無以北進。無論是現在防守,還是將來勤王軍大至,我們都不能丟掉薊門。」馬世龍知道現在京畿兵力捉襟見肘,所以就想集中兵力於薊鎮和三河之間,把後金軍牢牢堵在薊東。

「世龍說的和老夫之意暗合,只是若建奴舍薊門西進,又該如何?」

「閣老,薊門天險素有一線天之稱,官兵只要移營城外,便可牢牢堵住建奴西進的道路,建奴就算有幾個游騎能夠強渡,那他們糧草何來?又如何能擄掠東歸?末將說在三河設兵站,嚴守渡口,就是為了防備建奴游騎流竄。」

薊州東面有大湖,還是盤山、九龍山和八仙山的交匯地,燕山山脈在這裡好似擰了一個疙瘩,只在薊州留出了一條細細的通道門戶,所以此地又稱薊門,有畿東鎖鑰之稱。這條通道在燕山山脊中蜿蜒而行,最窄處僅能容納雙馬並肩。在道路上行進時,人的兩側都是巍峨高大的燕山,只能隱隱看見頭頂上的一道藍天,故此地又有「一線天」之稱,是通向京畿平原的最後一道天險門戶。

「世龍可願隨老夫陛見,在聖上面前再把這番話說一遍?」

馬世龍欠身抱拳,感激地說道:「閣老提攜之恩,末將沒齒不忘。」

「呵呵,如此就好。」

孫承宗隨即和馬世龍入宮面聖,崇禎已經明令孫承宗主持京畿防禦,他再次肯定了孫承宗的策劃,下令京畿明軍全力經營薊門,兼以防禦三河一線為要務。

初七,崇禎皇帝的寵臣袁崇煥已經抵達香河,天子聞報大喜,立刻解除了孫承宗的指揮權,頒下聖旨讓袁崇煥統一指揮勤王軍。袁崇煥本來就是薊遼督師,有了這份新的任命後,整個京畿地區的部隊就全都歸他一人指揮。

袁崇煥領旨謝恩後帥軍前往薊門,同時又對趙率教的悲劇作出一番解釋。

剛一開始袁崇煥矢口否認他給趙率教下過命令,他堅稱趙率教是「奉勤王聖旨」去遵化的,但這個聖旨並無第二人佐證,而且也不能解釋趙率教為何不去北京勤王反倒要去遵化勤王。

除了袁崇煥自己以外,所有的證人記錄都說明是袁崇煥給趙率教下令,趙率教正是奉袁崇煥帥令出發的。甚至包括袁崇煥自己的心腹部將周文郁,也承認是袁崇煥向山海關下達將令,「先令趙總兵率教所部援遵(遵化);飛檄祖總兵大壽精簡遼士入援」。而且周文郁還證明袁崇煥給趙率教下命令時不在寧遠,早在後金二十七日起兵進攻喜峰口前,袁崇煥於二十四日就提前離開寧遠大營向山海關方向移動,所以他能在第一時刻就從前屯發令給山海關的趙率教。

後來袁崇煥對自己的證詞稍作修改,辯解說他讓趙率教不要輕敵,不過趙率教不聽他好言相告以致身死。同時袁崇煥還把責任推給已經戰死的朱總兵,說他隔著幾百里聽說朱總兵好像沒讓趙率教進城。

既然趙、朱兩位總兵都已經死無對證,皇帝自然也無法在這個節骨眼上追究責任。

袁崇煥前往薊門時隨行的共有兩萬關寧鐵騎,初九袁崇煥的大軍開入薊州,從劉策手裡接過了薊門的指揮權/這些天來後金軍被明軍擋在薊東,一直不能西進一步。

「劉大人,你立刻率部前往密雲駐守。」

這個命令把劉策聽得呆住了,過了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督師,建虜就在城東二十里外紮營,為何要下官去密雲啊?」

「劉大人你是薊遼總理,而薊遼總理的駐地就在密雲,所以本部院讓你歸還駐地防守。」

自從七個月前劉策被任命為薊遼總理後,袁崇煥就不許他插手薊鎮的任何軍務,所以這七個月來劉策一直呆在真定鎮,從來沒有踏進過薊鎮一步。朝廷見劉策太輕閑,又給了他一個保定總督的職務,所以劉策乾脆就呆在真定鎮管理那邊的軍務了。

這次後金入寇以後,朝廷就責備劉策一直在後方躲著,結果劉策急忙點起真定鎮的軍隊勤王,兩天前他才第一次踏入薊鎮地界。

劉策路過京師的時候,孫承宗告訴他皇帝對劉策非常不滿,覺得他一直躲在安全的後方不上任,劉策聽後吃驚不小,連忙請求孫承宗代他美言幾句,而孫承宗就讓他星夜趕來薊門堅守,以將功補過。

這幾天來劉策領著真定鎮的軍隊小心布防,把後金軍阻擋在薊門以東,心裡有些沾沾自喜起來,覺得自己這次立功不小,將來勤王軍雲集把後金軍趕出關外,自己怎麼說也是第一等的功勞了。

所以聽到袁崇煥的命令後,劉策就忍不住爭辯起來:「督師,是孫閣老吩咐下官堅守薊門的,孫閣老說薊門萬萬不可以有失啊。」

「薊門怎麼會有失?本部院這次帶了兩萬關寧軍前來,自然能把這薊門守得固若金湯,劉大人速速啟程,前往密雲去吧。」

「督師,孫閣老說要以防守薊門、三河為第一要務。」劉策還是有些不放心,就又說道:「有督師在,薊門自然安如泰山,那下官願前往三河,為督師後勁。」

「劉大人儘管放心,本部院也會派人去防守三河的。」見劉策還要爭辯,袁崇煥怒道:「本部院是薊遼督師,這薊鎮如何布防自然是本部院一言而決;此外聖上要本部院統一指揮勤王兵馬,劉大人所帥真定軍自然也歸本部院節制,劉大人你到底是聽本部院的,還是聽孫閣老的?」

劉策無奈地答應了下來,然後問道:「不知督師要下官何時出發。」

「立刻出發,馬上前往密雲布防,防備西虜趁機滋事。」

「遵命。」劉策無力與薊遼督師對抗,於是就立刻收拾行裝,領著真定軍和薊門原來的駐防部隊離開。

出發前他最後向敵陣方向望了一眼,從遵化來的後金軍已經遙遙在望,他們就在城東二十里外,營帳都能隱隱看見。

「袁督師是怕我分功么?可這功勞明明是我的啊,是我辛辛苦苦地從保定趕來,把建虜堵在這裡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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