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號公路蜿蜒向南,穿過馬薩諸塞,伸向羅德島。天上沒有雲,月亮照在鄉村道路上。老式的福特車沒有暖氣。比莉裹著大衣、圍巾和手套,腳趾卻凍麻了。但她並不真的在意,能單獨和路克·盧卡斯(雖說他已經是別人的男朋友)在同一輛車裡待上兩小時,這點苦算什麼。在她的印象中,長得漂亮的男人都是乏味自負的,而這一個卻是例外。
到紐波特去的路很長,但路克似乎很享受這段旅程。一些哈佛男生和迷人的女性在一起會感到緊張,為了掩飾這一點,他們會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不停地喝扁酒壺裡的酒、整理髮型或者抻直領帶。路克卻很放鬆,開車時也沒有表現出很想與她搭話的樣子。路上的車不多,他看她的次數和看路的次數差不多。
他們談論了歐洲的戰爭。那天早晨,在拉德克里夫學院的操場上,觀點對立的學生團體開始分別搭檯子、發傳單。干涉主義者熱情地呼籲美國應該參戰,美國至上主義者則以同樣的熱情表示反對。很多人過來看熱鬧,有男有女,有學生有教授。聽說哈佛男生可能要到戰場上送死,他們的討論熱烈起來,越說越激動。
「我有表兄弟在巴黎,」路克說,「我希望大家到那裡看看,拯救他們。但是,這屬於個人理由。」
「我也有個人理由,我是猶太人,」比莉說,「不過,與其派美國人到歐洲送死,我寧願美國敞開大門歡迎難民。要救人,不要殺人。」
「安東尼也相信這一套。」
比莉還沒有忘記當晚的狼狽。「我沒法形容我有多生安東尼的氣,」她抱怨道,「他應該確認一下我們究竟能否在他朋友的公寓過夜。」
她希望得到路克的同情,可他讓她失望了。「我猜,是你們兩個都大意了。」他友好地微笑著說,然而,毫無疑問,他的話裡面含有指責的意味。
比莉有些生氣。不過,搭了他的車,就欠他的人情,所以,她咽下了已經跑到嘴邊的反駁。「你是在維護朋友,這沒有錯,」她禮貌地說,「但是,我覺得他有責任維護我的名譽。」
「是的,但你也有責任。」
他的批評態度令她感到吃驚,而在此之前他還是十分討人喜歡的。「你似乎認為這是我的錯!」
「主要是因為運氣不好,」他說,「但是安東尼的失誤讓哪怕一點壞運氣也能給你帶來很大的損失。」
「那倒是真的。」
「而你縱容了他。」
她感到他的不認可讓自己心煩意亂。她想給他留下好的印象——儘管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意這一點。「無論如何,我不會再這麼做了,和任何男人都不會。」她堅決地說。
「安東尼很優秀,非常聰明,有個性。」
「他讓女孩們想要照顧他,幫他梳頭、熨西裝,給他做雞湯。」
路克笑了:「我能問你個私人問題嗎?」
「你可以試試。」
他看了一會兒她的眼睛:「你愛上他了嗎?」
這挺意外,但她喜歡能讓她感到意外的男人,所以她坦率地回答:「不,我喜歡他,享受他的陪伴,但是我不愛他。」她想到了路克的女朋友。埃爾斯佩思是校園裡最美麗的女孩,身材高挑,紅棕色的頭髮,膚色白皙,輪廓分明,彷彿一位北歐女王。「你呢?你愛埃爾斯佩思嗎?」
他轉過頭去盯著路面。「我不認為我知道什麼是愛。」
「含糊其辭的回答。」
「你說得對。」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接著,就像確定她值得信賴似的。他說:「好吧,老實說,我對她的感情是我體驗過的最接近愛的一種,但是,我仍然不知道這是否就是愛情。」
她感到一陣羞愧。「我想知道安東尼和埃爾斯佩思聽到我們的談話會怎麼想。」
他尷尬地咳嗽起來,換了個話題:「你竟然在房子里遇到了那些男生,真該死。」
「我希望安東尼別露餡,他會被開除的。」
「他不是唯一的當事人,你也可能有麻煩。」
她一直試圖不去想這件事:「我不相信會有人認識我,我聽到其中一個男生說『妓女』。」
他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她猜想,埃爾斯佩思可能從未說過這個詞,便開始後悔剛才說了它。「我想我是活該,」她補充道,「我在半夜出現在男生宿舍。」
他說:「為壞習慣開脫是找不到真正的借口的。」
這句話對她和指責她的人來說都是一種羞辱,她惱怒地想。路克並不圓滑,他在生她的氣——但是,這讓他變得有趣。她決定摘下手套。「那你呢?」她說,「你一直在責備安東尼和我,不是嗎?而你今晚不是也把埃爾斯佩思置於易受傷害的境地,讓她在你的車裡待到凌晨嗎?」
令她吃驚的是,他讚賞地笑了。「你說得對,我是個傲慢的白痴,」他說,「我們都在冒險。」
「這是真的,」她聳聳肩,「我不知道要是被開除了我該怎麼辦。」
「在別的地方學習,我猜。」
她搖搖頭:「我靠獎學金讀書。我父親死了,我母親是個窮寡婦。要是我因為道德問題被開除,就很難在別處申請到獎學金。這有什麼好驚訝的?」
「老實說,我覺得你穿得不像是個領獎學金的女孩。」
她很高興他注意到了她的穿著。「是萊文沃思獎金。」她解釋道。
「哇噢!」萊文沃思獎以獎金豐厚聞名,每年有數千名學生申請。「你一定是個天才。」
「我不清楚,」她說,對他語氣里的尊敬感到滿意,「我不夠聰明,甚至連過夜的地方都確定不了。」
「而且,被學院開除還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有些最聰明的人會退學——然後成為百萬富翁。」
「那樣對我來說就是世界末日了。我不想成為百萬富翁,我想幫助病人好起來。」
「你打算做醫生?」
「心理學家。我想理解精神世界是如何運行的。」
「為什麼?」
「它是那麼的神秘和複雜。比如說邏輯、我們思考的方式、想像並不存在於我們眼前的東西的能力——動物就做不到。還有記憶力——魚類沒有記憶,你知道嗎?」
他點頭。「為什麼每個人都能分辨八度音階?」他說,「兩個音符,其中一個的頻率是另一個的兩倍——大腦是怎麼意識到的呢?」
「你也發現這些很有趣!」她高興地發現他也好奇同樣的問題。
「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比莉抑制著強烈的感情,突如其來的悲傷攫住了她。她忍著不掉眼淚。事情總是這樣:一個偶然的詞語就會讓她沒來由地感到尖銳的痛苦,甚至失去言語的能力。
「我非常抱歉,」路克說,「我不想讓你難過。」
「不是你的錯,」她剋制地說,她深吸一口氣,「他瘋了。一個星期天的早晨,他到三一河洗澡。可實際上,他討厭水,也不會游泳。我覺得,是他自己想死。法醫也是這麼想的,但是陪審團可憐我們,把這件事算作事故,所以我們可以得到人壽保險金。那是一百美元,我們靠這點錢生活了一年。」她又做了個深呼吸,「我們說點別的吧。給我講講數學。」
「好吧,」他想了一會兒,「數學像心理學一樣奇怪,」他說,「比如說π,為什麼圓周和直徑的比值是三點一四二?為什麼不是六或者二點五?是誰規定的?為什麼這樣規定?」
「你想探索外太空。」
「我認為這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刺激的冒險。」
「而我想繪製精神世界的地圖,」她微笑著說,喪親之痛離開了她,「你知道,我們有共同點——想法都不小。」
他笑了,然後剎住了車。「嘿,前面是個交叉路口。」
她打開手電筒查看膝蓋上的地圖。「右轉。」她說。
他們快要到紐波特了。時間過得很快。她為旅途的結束感到遺憾。「我不知道該和表哥怎麼說。」她說。
「他是怎樣的人?」
「他有點怪。」
「怎麼個怪法?」
「同性戀。」
他驚訝地看她一眼:「我明白了。」
她不喜歡那些希望女人對性的話題採取保守態度的男人。「我又嚇了你一跳,對吧?」
他朝她咧嘴一笑:「就像你常說的——那倒是真的。」
她也笑了。那是得克薩斯人的口頭語。她很高興他注意到自己的小細節。
「那兒有個岔路口。」他說。
她再次研究地圖。「你得先停車,我還沒找到它。」
他停下車,側過身去就著手電筒的光看地圖。他伸出手,把地圖掀起一點,溫暖的手指碰到了她冰冷的手。「我們可能在這兒。」他說,指著地圖。
她沒有看向地圖,卻盯著他的臉。天很黑,只有月光和手電筒的反光照在他臉上。他的頭髮掉下來擋住了左眼。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