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回 駝鈴聲悲紅顏遺恨 古城駐馬巡檢疑形

玉嬌龍策馬馳行在浩瀚無邊的沙漠里,除了天空中高懸著的一輪紅日,和倒映在身前的影子,眼裡就只有茫茫一片,感不到半點生氣,聽不到一絲聲息,天地渾然一體,一切都已死去。

她唯一覺得尚還存在的,就只有正馳行著的大黑馬,沉睡在懷裡的雪瓶和茫然無托的自己。此時此刻,玉嬌龍心裡感到的,不只是寂寞和孤獨,也不只是調悵和惶惴,而是恰如當年墜崖一般,自己正在向一個不測的深處飄去。

玉嬌龍行著行著,忽覺眼皮也和心情一樣地沉重起來,悶熱中給她襲來一陣倦意。

她放緩馬蹄,低下頭去,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在微微的搖晃中,她不覺沉入一種似夢非夢的境地。正迷濛間,忽聽到一陣隱隱的鈴聲傳進她的耳里。那鈴聲忽高忽低,時隱時明,清脆悠揚,錯落有致。鈴聲不斷飄來,漸覺越來越近。

玉嬌龍猛然從鈴聲中清醒過來,忙抬頭望去,忽見前面不遠處,出現了一隻駱駝,正慢悠悠地向她走來。她又驚又喜,立即勒馬停蹄,驚異地注視著它,等待它向自己靠近。最先映入她眼裡的,是駱駝項下那幾隻在陽光下耀眼的駝鈴,有的閃著黃燦燦的金光,有的射出白晶晶的銀亮。那斷斷續續悠揚清脆的叮噹聲,就是從那光亮中發出的。

玉嬌龍奇怪極了:她從來未見到過駝項下有這麼多鈴子,更從來未聽到過哪個駝鈴能發出這麼悅耳的聲音。她又把眼光移向駝背,這才發現了駝背上橫伏著一個人,頭貼著駝腹,兩手下垂,長長的頭髮幾乎拖到地上。玉嬌龍吃了一驚,也無暇多加思索,便忙催馬迎上前去。她走近駱駝身旁,這才看清了橫伏在駝背上那人,原來是個女的。從她那華麗的服飾和苗條的身材上,看出了竟是個年輕的蒙古姑娘。玉嬌龍趕忙翻身下馬,拉住駱駝。那駱駝也不等她呼喝,便溫順地跪卧下來。她輕輕地將姑娘抱下駝背,扶她斜靠在駱駝身旁,分開她那掩著面孔的長髮,現出了一張雙目緊閉、小口微張的極為秀麗的臉孔。玉嬌龍伸手在她鼻孔下探視一下,感到還微微有些氣息。她輕輕搖動那姑娘的身子,又低低地喚了幾聲,見她只微微動了動嘴唇,沒有張眼,也沒應聲。玉嬌龍忙去鞍旁取下水葫蘆,揭開木塞,將水一滴一滴喂進她嘴裡。過了一會,姑娘慢慢睜開了眼睛。她木然地望著玉嬌龍,眼裡充滿著驚怖和仇恨。

她微微掙扎了下,問道:「你是誰?」

玉嬌龍:「過路人。」接著又關切地問道:「你怎麼啦?出了什麼事情?」

姑娘驚疑地望著她,閉著嘴,不應聲。

玉嬌龍抬起手來輕輕為她撩開一綹遮住了眼睛的頭髮,戴在手腕上的那隻王妃所贈的翡翠玉鐲,映入了姑娘的眼帘。姑娘一看到那隻玉鐲,眼睛忽然張大,閃出一種驚喜的光芒。她猛地伸出手來,一把抓住玉嬌龍的手腕,迫切地問道:「你究竟是誰?這玉鐲是從哪裡得來的?」、「玉嬌龍被她這奇異的神情愣住了,不解她所問為何,也不知怎樣回答的好。二人彼此緊緊地對視著。過了一會,姑娘縮回手去,伸進自己的左手袖裡,從臂上褪下一隻玉鐲,送到玉嬌龍那玉鐲旁一對,兩隻鑲金的翡翠玉鐲竟一般模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耀人眼目,簡直叫人分辨不出哪只是自己的了。一瞬間,玉嬌龍眼前閃過那奇妙的駝鈴,耳旁飄起那清脆的鈴聲」她驀然想起鐵貝勒王妃贈她玉鐲時說過的話,似有所悟,忙問道:「你可是駝鈴公主?」

姑娘點點頭:「你是何人?」

玉嬌龍抑制住自己興奮的心情,略一猶豫,說道:「我名……香姑,和你姐姐有過交往。她已是京城裡的王妃,有一次和我談起過你。」

姑娘喃喃地說道:「多感佛思,我又聽到了一點姐姐的消處。」說完,她眼裡滾出兩顆大大的淚水。

玉嬌龍:「你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姑娘喘了喘氣,用她那微弱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道:「我從哈珠來,到艾比湖去。

在過沙漠時,遇上馬賊半天雲,他殺死了我的依靠名隨從,搶走了五隻駱駝的財物,半天雲述想污辱我,我抵死不從,當間兒下了他的鼻子,他痛恨極,把刀插進了我腰裡……「玉嬌龍大吃一驚,深深責怪自己的粗心,竟未覺察到她是受了傷的。於是,趕忙扶起她的身子,撩開衣服一看,真是觸目驚心!只見左腰近背處,僅剩一把刀柄留在外面,整個刀刃全插進了腰裡;刀柄旁只滲出了少許血跡,可見那是一把未鑄血槽的短刃。玉嬌龍見此情景,不由一陣寒慄,整個心都收縮起來。她已經明白,這是致命的一刀,這位可憐的駝鈴公主,已是命在須臾。

玉嬌龍忙輕輕地給她放下衣服,也不願再用虛偽的假話去安慰這垂危的姑娘,只帶著真誠的同情和悲憫注視著她,對她說道:「殺你的人不是半天雲,決不是他。我在草原上也曾碰到過這樣一幫人,他們打著半天雲的旗號到處殺人放火,我如再遇上他們,一定為你報仇。」

姑娘半信半疑地望著玉嬌龍,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傷心地說道:「我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到不了艾比湖,也見不到我的姐姐了。……」

玉嬌龍懇切地說道:「你姐姐鐵貝勒王妃,說我和你同年,對我十分垂愛,並曾對我有恩。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和要辦的,不妨對我說,我一定儘力為你去做。」

姑娘充滿了感激,沉痛地說道:「十五年前,阿拉善王爺為爭奪牧場,在我部中煽起叛亂,殺死了我的伯伯和父親。部里一些忠於我父親的人,帶著我逃到哈珠,把我養大成人。阿拉善王爺知道我還活著,想要斬草除根。兩月前,我父親生前的一個小馬倌,從西疆派人來哈珠,說在西疆的艾比湖聚居了許多我父親的舊部,都是當年從蒙古逃去的,說他們都很擁戴我,要我到那兒去,能保我安全,不料我沒被害死在哈珠,卻要死在這遠離家鄉的異地了!」

玉嬌龍心裡不覺生起了疑雲,問道:「你可認識那個小馬倌?」

姑娘搖搖頭:「不認識。」

玉嬌龍:「你就輕信了那派來的人所說的話?」

姑娘吃力地從懷裡取出一隻小盒,揭開盒蓋,裡面放著兩隻一般模樣的寶石指環。

她望著指環,悲傷地說道:「這指環也和玉鐲一樣,我和我姐姐各有一隻。小馬倌派人送來了姐姐那隻作為信物,說他派人來接我到西疆,是受我姐姐的派遣;我也從派來的人口裡,知道了我姐姐的信息。」

玉嬌龍心裡一動:王妃已派人來到西疆!那小馬倌又是誰呢?!她心裡剛剛散開的一片疑雲,又悄悄地浮上心來。

姑娘眼裡噙著淚水,氣息也漸漸微弱下來,她仰望著天空,嘴裡喃喃地念著一些玉嬌龍聽不懂的話語,似誦經卷,又似祝禱。她的聲音越來越細,臉上痛苦的神清已慢慢消失,呈現出的的是一片安詳的容態。驀然間,她眼裡閃起一道亮光,看著玉嬌龍,平靜而又清晰地說道:「你如去艾比猢,請把這裡發生的事告訴那位小馬倌和我那些同族人;請代我多謝他們的一片情意。只是…請不要…不要告訴我姐姐。」接著,她又微微嘆息一聲,便慢慢閉上了眼睛。

玉嬌龍沒有去呼喚她,只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一定不負所托,你就放心地去吧!」

姑娘一動不動地靠在駱駝上,好似熟睡一般,沒有留下一點令人怯怖的痕迹。玉嬌龍默默地注視著她,幾疑這是一場夢境。

她怎能想到,在這一片死寂的沙漠里居然碰上了這麼一位不幸的姑娘,這姑娘卻和自己同齡,而且竟是蒙古貴胄後裔,曾經是顯赫一時的王爺的公主。她更沒有想到,這樣一個應該受到萬人尊羨的金枝玉葉,竟孤零零地慘死在這荒無人跡的沙漠。玉嬌龍不禁動了物傷其類之情,亦為她愴然生悲。她從這位駝鈴公主一生的遭遇,不由想到自己眼前的處境,紅顏薄命的懺語重又襲上心來,使她感到一陣陣心悸。

玉嬌龍想到這些,不由對這位不幸的姑娘加倍同情起來,她懷著一種莫名的好奇心情,仔細打量著姑娘,想看看她身上是否帶有註定要薄命的徵兆。她看著看著,不覺突然驚詫萬分,感到姑娘的體態容貌與自己竟那般相似:修短合度的身材:苗條中帶有矯健;秀麗的面孔,嬌媚里顯露出端莊;那恰似熟睡般的恬靜的神情,溫良中含有冷峻。

玉嬌龍惴惴不安地站起身來,張皇四顧,她真希望這只是一場惡夢。

正在這時,玉嬌龍忽然瞥見前面遠遠的天空中,出現了一片鷹群,有的在盤旋,有的在俯擊,交錯穿梭,猛健已極。她注視片刻,心裡忽然明白過來,知道那片鷹群下面,正是駝鈴公主遇劫的地方;那些鷹正在撕啄受害者的屍體。玉嬌龍一陣慘沮之後,一咬唇,暗自恨恨地說道:「我偏不由命,一定要在西疆創個自己的天地,看誰又能奈得我何!」只一轉念間,她心裡的惴怖全無,悵惘都消,心情突然又變得振奮起來。她埋頭再看看那姑娘的屍體,心裡閃過一個念頭:「我何不代她到艾比湖去!」

玉嬌龍也不再躊躇,忙俯下身來,將姑娘手臂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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