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虎突然在坡頂出現,這在玉嬌龍心頭,卻有如在一潭平靜的泉水裡,投下一塊巨石,立即濺起萬點珠花,翻動層層浪沫。
竟使一向深沉矜重的玉嬌龍,猛然間,驚喜悲憂一齊湧上心來,弄得不知所措。
羅小虎在坡頂立馬眺望一會,便留下兩騎在原地哨望,帶著其餘三騎人馬策馬向坡下馳來,直馳入草場中央方才停馬下鞍,含笑向眾牧羊人抱拳致候。那些牧羊人也多是認識他的,一個個有如見了久別的親人一般,紛紛迎上前去,親切地和他敘話。
玉嬌龍微微抬起頭來,側目瞟去,見羅小虎站在人群中間,他那魁偉的身軀,好似鶴立雞群一般,顯得更加雄俊。一張黑里透紅的臉,一半兒隱入濃密的鬍鬚里了,一半兒卻被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所佔去。他忙著答謝每個牧羊人的問好,神態是那樣的熱烈而從容,使圍聚在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他的情意。一時間,他竟成為節會上每個牧羊人注目和趨奉的中心,好似這草原上除了他什麼都不復存在。玉嬌龍心裡又是驚詫,又是欣喜,同時也隱隱感到了一種不是味兒的滋味。
玉嬌龍身旁的達美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場地中央,神情是那樣的虔誠和專註。她口裡喃喃絮絮地稱讚著羅小虎的每一個舉止,甚至對他說的一些粗野話也綻出欣賞的燦容。她懷著迷醉般的崇敬,情不自禁地對玉嬌龍說道:「姐姐,你看,這世上誰還比得過羅大哥英勇,誰又能比得上他神氣!」
玉嬌龍沒應聲,只感到這一片對羅小虎溢美的喧囂,她不但並未分沾半點光彩,卻反而無端引起一縷縷悵惘的愁緒。
隨著羅小虎馳進場地來的三條漢子,一面也在和牧羊人交談著,一面卻不停地惕戒著周圍的動靜。其中,有個身材瘦小精靈的漢子,顯得神情冷漠,只在人群外面轉來轉去,不大理睬別人的問詢。玉嬌龍一下就認出他來了,他正是那位令她感到氣惱和厭惡的烏都奈。玉嬌龍一看到他,心裡便引起一陣不快,也不由立即想起不久前在草原上冒充他姓名的那個強盜來。她不覺從心裡「呸」了一聲,暗暗閃起一個念頭:「那強盜為何不冒別人的姓名,卻偏偏冒了他的名字?興許就是他支使那人乾的!」玉嬌龍正思忖著,瞥見烏都奈的目光向她身旁掃來,她趕忙埋下頭去,借紗帽的邊沿遮住自己的面孔,同時透過帽檐的薄紗,注意著烏都奈的動靜。她見烏都奈牽著坐馬向她慢慢地走來,心裡不覺一怔:「他莫非已認出我來?!」正在這時,達美俯過身來對她說道:「姐姐,你看,走來的那位小哥,前番就是他牽大紅馬來接羅大哥去的。」
也正在這時,前面傳來了烏都奈的聲音:「達美、你怎不看看咱羅大哥去?他也時時都在叨念著你哩?」
達美轉過臉來問玉嬌尤道:「姐姐,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
玉嬌龍見烏都奈已越來越近,心裡一急,忙對達美說道:「妹妹,快去!讓他來驚了雪瓶!」
達美匆匆拿起一些食物,便向烏都奈迎去。她倆又一路談著向羅小虎那邊走去。
布達旺老爹一手提著一壺酒,一手端著一隻大碗,走到羅小虎面前,滿滿斟上一碗酒,遞給羅小虎,對他說道:「今天是我們草原上牧羊人的節日,你喝下這碗酒,記下我們收羊人對你的祝福和心意!」
羅小虎接過碗來,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玉嬌龍凝眸睃去,只見他頜下茂密的黑髯上掛滿酒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便她不禁又想起三年多前在山上草坪里的情景。眼前的羅小虎一切風采英姿依然如故,只是在她看來,過去那種猙獰可怖的神情沒有了,一舉一動都較以前顯得深沉溫厚。那紅巾包頭的額下,遠遠看去,已隱隱現出了一道皺紋,不由微微感到心頭一酸。她知道,那是幾年來的風塵和焦憂給他刻下的痕迹。玉嬌龍默默地凝視著羅小虎,她的心中盪起一片柔情,盼望能迎上他的目光,也象兩年前在保定附近樹林中救了他時那樣,看著他邁開大步不顧一切地向自己奔來。但羅小虎卻一直在和圍住他的那些牧羊人周旋,卻毫無向她這邊一顧的意思。玉嬌龍等著等著,她失望了,不由有些傷心起來,心頭也感到隱隱作痛。這時,她看到達美已經靠近了人群,但她並沒有擠身進去,只獃獃地站在那些牧羊人身後。烏都奈走到羅小虎身邊,悄悄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羅小虎猛然轉過身來,分開眾人,走到達美面前,熱烈地呼喚了聲:「哦,小妹!」
隨即拉住達美的雙手,親切地對她說道:「最近我到過烏蘇,那兒有個你的親人,他要我帶個口信給你:」他很好,一切如意!『「達美笑了,笑得那麼適意。她仰望著羅小虎,低聲問道:」羅大哥,你呢?你的背和胸還痛不痛?「
羅小虎爽朗一笑,同時雙手握拳用力往上一撐,說道:「你看,一點都不礙事了!」
玉嬌龍挪動了身子,想站起身來,驀然間,忽見烏都奈向她掃來一眼,但那眼光只在她身上略一停留,便又漠然地轉過去了。也不知他是沒有認出自己來,還是有意視而不見。玉嬌龍感到了屈辱和傷害,不禁突然怒惱起來。她咬緊唇,低下頭去看看懷裡的雪瓶,那兜布和她穿在身上的小衣衫,突然間卻顯得那樣寒傖和陳舊。她耳邊不禁又響起王莊的深夜裡羅小虎和烏都奈曾說過的那些刺耳的話來:「她已經被逼得無路可走了!」玉嬌龍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無處可投,只得寄人籬下,這卻正好應了烏都奈當時的妄斷!她想到這些,不由心裡一橫,暗暗對自己說道:「我也算是金玉之體,豈能在這潦困之時去見小虎,惹得他來惻憫,招來他那班弟兄的冷眼和恥笑?憑了自己的劍法和本領,難道我就不能橫行西疆?要見,也得等自己得意時再見!」
玉嬌龍在一陣怒惱之下,打定了暫不和羅小虎相見的主意。
於是,她又心安理得地靜坐那兒,漠然地注視著場里的情景。
人群中,羅小虎和大家正談得歡,忽然間,只聽坡頂上響起一聲清脆的口哨。羅小虎猛然停下話來,舉目向坡上望去,只見留在坡頂上的那兩名騎哨,縱馬馳下山坡,直向場里奔來。羅小虎已經感到情況不妙,忙向奔來的兩騎馬頭迎去。馬上那兩名漢子也不離鞍下馬,只勒住尚在騰跳的怒馬,急匆匆地對羅小虎說道:「大哥,西角四五里遠處,有二十餘騎人馬向這邊飛奔過來,看樣子好象一支部勇,請大哥趕緊離開這裡。」
烏都奈早已牽控著那匹大紅馬來到羅小虎身邊,催促著他上馬。
頃刻間,場地上變得鴉雀無聲,籠罩著一片緊張而又驚恐的氣氛。
布達旺老爹招呼著大家仍各自回到原來就坐的地方坐好。
達美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住爺爺的腰帶,驚惶不安地張望著。
玉嬌龍仍不露聲色地坐在那兒,冷眼注視著場里每個人的動態,心裡既覺好玩,又覺好笑。
羅小虎在弟兄們的催促下,從容跨上大紅馬,勒住韁轡,高聲對布達旺老爹說道:「那班雜種若來到這裡,老爹儘管把我羅某的去向指給他們,讓他們來追,我倒並不把他那二十餘騎放在眼裡!可千萬別讓他們留在這兒。記住!餓了的狼總是要傷人的!」
「羅小虎用那洪鐘般的聲音說出的這幾句激昂話語,在一片肅穆的場地上叩入了每個牧羊人的心,也貫入了玉嬌龍的耳里。她的心同時被震動了,驀然間,一種慷慨悲涼之感在她心裡油然興起,立馬場中的羅小虎突然變得沉雄起來,好似渡水入秦的壯士,又好似出塞遠征的將軍。玉嬌龍不覺站起身來,帶著崇敬的心情,深情地凝視著羅小虎。羅小虎說完那番話後,環顧了下緊靠在他身邊的那五騎弟兄,喝了聲:」走!「便提轡躍馬向東馳去。當大紅馬馳過玉嬌龍身邊時,羅小虎無意中回過頭來,他那雙射來的炯炯目光突然和玉嬌龍的眼光碰上了,只見他眼裡忽然閃起一道亮光,竟如奔馬突臨深淵一般,猛地將手中韁繩一帶,那大紅馬發出一聲驚嘶,頓時兩蹄懸空,筆立起來。羅小虎橫在馬背上,仍側過臉來大睜著驚異的眼睛望著玉嬌龍。玉嬌龍站在那兒紋絲不動,只默默地凝視著他,嘴邊含著一絲笑意。大紅馬筆立著又向前沖了幾步才停了下來,羅小虎趕忙帶轉馬首,正要策馬向玉嬌龍這邊走來,烏都奈已從後面縱馬趕到了羅小虎身邊,只聽他氣沖沖地一聲責喝:」還不快走,就又要折損弟兄了!「隨即在大紅馬腿上猛抽一鞭,大紅馬被激得狂怒,猛然將身一縱,有如箭發離弦一般。
衝出場地,一溜煙向東馳去。
玉嬌龍獃獃地站在那兒,夾雜著一半兒惆悵和一半兒不快的心情,目送著那漸漸消失在草原邊際的騎影。
不一會兒,玉嬌龍身後又響起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她不由回過頭來,見有二十餘騎帶刀的壯漢已來到場外,他們並不下馬,卻立馬成環,把圍坐地上的牧羊人包圍起來。
其中,有個身材微胖,身穿金線綉邊藍緞袍服的漢子,帶著幾名壯漢,已下馬向場地中央走來。玉嬌龍覺那漢子十分眼熟,她略一思忖,立即想起來了,他不是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