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回 廟古台荒談宗論劍 林疏月朗別墓辭魂

玉嬌龍一路逶迤行去,不過二十來日,便已來到銅陵。前面就是莽莽滔滔、煙波浩渺的長江,過了長江,快馬不過一天路程,便可到達九華山腳。玉嬌龍立馬江邊,凝望江南,心逐浪翻,興奮中又不禁有些悵然若失。她想道:自己迢迢千里走單騎來尋李慕白,究竟為的什麼?難道只是為了找他比個高低?她對李慕白一直是心中不服,並懷有一種怨憤之情。可自從在泰山絕頂見到史進之後,郁在心裡的那種怨憤之情已逐漸消失,慢慢地卻產生了一種敬慕之心。這種潛移默化的改變,玉嬌龍一直未能深省,卻直到九華山已經在望,她才漸漸明白過來。那麼自己見到他時,又將如何處置才好?再說,那行蹤無定的李慕白,這時又是否留在九華山裡?玉嬌龍立馬江邊,真感有些躊躇不定。

落日的餘輝把江波映得金光萬道,渡頭砰渡的行人談笑聲喧。玉嬌龍下鞍牽馬正準備往渡頭走去,忽聽後面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的蹄聲。她不禁回頭望去,見離岸約一箭之地,一匹雄健異常的棗栗馬疾步馳來。馬上坐著一位姑娘,頭束扎蝶絲帕,身穿淺藍扎袖緊衣,下著褐色素邊布褲。姑娘年近三十左右,黃里透紅的圓臉上,閃動著一雙威嚴而又機普的眼睛,當那棗栗馬還在五十步開外,玉嬌龍就已認出馬上那姑娘來了,她正是自己已有年余不見的俞秀蓮。玉嬌龍心裡不由一驚,她怎的也到這裡來了!莫非也是去九華山找李慕白去的?玉嬌龍正詫異間,俞秀蓮的馬已快近她身旁。玉嬌龍忙裝著整理馬鞍,俯下頭去,暗暗地從鞍旁瞟過眼去窺看著她。俞秀蓮在經過她面前時,只略帶驚詫地打量了下大黑馬,便徑直向渡頭走去。船家等俞秀蓮把馬牽到船上,便抽篙開船了。玉嬌龍這才抬起頭來,向已遠離江岸的船上望去,見俞秀蓮也正站在船頭向她望來。

玉嬌龍不覺微微一笑,心想:已經相隔甚遠,難道她還能認出我來!

玉嬌龍不願和俞秀蓮碰面,以免被她認出,便仍回到銅陵住宿一夜,第二天一早才渡過江去。她在馳向九華山去的大路上,一路放眼四顧,留心觀察,只要見了前面有騎馬的人,都要停馬察看,直至認準不是俞秀蓮時,才又催馬前行。玉嬌龍來到九華山腳,已是黃昏時候。她尋了一座寺廟暫歇下來。夜裡,她徘徊廊下,獨自沉思,是明日就進山去,還是避避俞秀蓮數日。她正為難進退,不禁心中又盤旋起俞秀蓮和李慕白的事來。

玉嬌龍料那俞秀蓮定是為尋李慕白而來。可李俞二人的所行所為,在江湖人的心目中都把他二人認為是忍情守義的奇女義士;在名門士族中也將他二人視為是克己復禮的君子正人,因此,只要提起他二人來,都頗受世人的推崇和稱嘆。而今,自己卻偏偏得見俞秀蓮孤身一人尋李慕白來了。她來究竟為了什麼?是順道前來相訪,還是有事專程相求?

是仍拘禮由命只作一般敘舊,還是難禁一往情深,特來傾訴自己的幽情?玉嬌龍愈想愈覺好奇,不覺舉頭向廟後望去,見靜靜的夜空中九峰危立,高聳入云:峰峰環抱,疊崔折壑,隱隱幢幢,幽邃不測。玉嬌龍仰望這九華夜色,想到俞秀蓮和李慕白的事情,更覺迷離撲朔,隱異神秘,她決心不顧一切地跟蹤進山,去窺探個究竟。

第二天,玉嬌龍著意喬裝一番,佩上她從王府盜來的那柄寶劍,將大黑馬留寄在廟裡,隻身出廟,徑向後山走去。

九華後山那條石徑,原是幾百年前上山舊道,後來由於修了新道,走這條路的人少了,因此,沿途隙草叢生,落葉覆徑,顯得特別荒涼僻靜。玉嬌龍一路越崔過谷,來到五台峰腳,見那兒一片古樹參天,石奇路陡,綠葉蔽日,翠谷生涼,真是好一處幽靜所在。玉嬌龍按劍撩衣,一路緩緩前去,她走至半山,來到一片平地,見那片乾地上長滿雜草蓬蒿,蒿草中遍是瓦礫斷柱,看樣子是一座已頹毀多年的古廟。玉嬌龍正舉目四顧間,忽見路旁草叢中立著一塊殘碑,碑上字跡尚依稀可辨。玉嬌龍忙走到碑前,拂拭細看,見碑上隱隱橫書「摘劍碑」三個大字。她看到「摘劍」二字,不解何意,再一細認大字下面碑文,方才明白過來。那碑文大意是:「九華劍法,天下所宗。出神入化,氣貫長虹。上山摘劍,以示尊崇。」玉嬌龍站在殘碑面前,也不禁感到一陣肅然。她撫了撫腰間佩劍,又看了看殘碑,不由突又失笑起來,她心裡默默想道:「我才不摘劍呢!

何況我也算是九華門外弟子,就是九華子弟,我也偏不摘劍!「玉嬌龍又邁開腳步,向著峰頂走去。一路上,那塊殘碑一直使她縈繞於懷。她觸景生情,不禁由這殘碑想到當年天下對九華劍法推崇的盛況。可曾幾何時,而今竟衰落如此!她不禁又想起李慕白曾在橋頭對她說的」我九華劍法從不輕易傳人「那句話來。正是因為這樣,所以九華劍派才弄得衰落如此!如此看來,李慕白之輩卻成了九華劍派的罪人。可惜他尚不自省,反而以此自得。玉嬌龍暗暗打定主意,她見到李慕白時,定要以此和他理論。於是,她不禁加快了上山步腳。

玉嬌龍直行至日已偏西,方才來到峰頂後山的老君觀前。

那老君觀背崖而建,只有三重殿宇,石柱雕雲,殿壁塗朱,雙門環銹,廟瓦草生,確是一座千年古廟。這老君觀乃是九華山寥寥幾座道觀之一,雖然顯得冷落荒涼,但卻也幽靜肅潔。玉嬌龍找到香火,施了一些香銀,由香火給她安排了一間客房住下。玉嬌龍見那香火佝僂著背,一舉一動雖然顯得老態龍鍾,但言語誠樸,面目也極和善,就和他攀談起來,她問了一些山上勝跡和觀內香火興衰之後,把話一轉,問道:「久間九華拳劍名揚天下,不知竟出自山上哪座寺觀?」

老香火說道:「若說九華拳劍,其實都與山上各觀道友無關。只因百年前,從西蜀來了一位不知姓名的雲遊道人,因愛九華山幽靜,就結廬在這老君觀旁,終日習拳練劍,經過幾十年苦苦揣摩,竟練就一套出神入化的拳技、劍法來了。以後那道人就自號為九華老人,把他揣摩的那套劍稱為九華拳劍。其實,那九華老人並不曾住過山上廟觀,也未傳給各觀道友。後來,九華老人死了,他那套九華拳劉,也快失傳了。」

玉嬌龍:「九華老人難竟不肯將他的九華拳技劍法傳給別人?」

老香火:「也曾傳給了幾個子弟,只是他那些弟子有的失意隱遁,不知去向;有的被人謀害,死得不明不白,而今還懂得九華拳劍奧秘的,就只剩下個慕白了。」

玉嬌龍趁勢問道:「我亦曾聽人說起過此人;又聽說他亦住在山上,只是不知他競住何處?」

里。「l玉嬌龍略一思忖:」不知近日可曾有人來訪過他?他此時可在屋裡?「

老香火:「昨日傍晚,俞姑娘上山看他來了。今天他又陪俞姑娘到前山游東崖、四香閻等處去了,恐尚未回屋。」

玉嬌龍詫異地:「道長早就認識那位俞姑娘?」

老香火:「認識。十一年前李慕白的師伯江南鶴就曾把她帶上山來住過一些日子。

十一年過去了,她面貌依然未變。「玉嬌龍:」李慕白孤身獨處,那俞姑娘住在他屋裡如何方便?「

老香火:「李慕白可不是那種欺暗室的人。昨晚他是到這觀里來和道長下了半夜的棋,才和道長同宿的。」

玉嬌龍聽老香火這樣一說,臉也不禁微微紅了起來。她想到自己去王莊找尋羅小虎的那夜,心裡總覺有些羞慚。她默然片刻,若不在意地問道:「不知李慕白今夜還到觀里來否?」

老香火:「若俞姑娘未走,他一定還是要來觀里借宿的。就是平時,他每天夜晚也都要到觀前壩上練劍,十年來從未間斷。」

玉嬌龍已從老香火那無意的談話中,探知了李慕白夜夜必到觀前練劍的情況,心裡十分高興。她已拿定主意,就選在那時會他,以免旁人礙眼礙事。

老香火離房後,玉嬌龍取出隨身帶的乾糧,胡亂吃了一些,便盤坐床上閉目養神,等候天黑。

窗外天色已漸漸暗淡下來,松枝上拴著一鉤新月。玉嬌龍帶劍出房,向著觀外走去。

她來到觀門前的平台壩上,仔細向周圍打量一番,見平台約有十丈見方,全用花崗石嵌砌,十分平整,確是一個好的練劍所在。平台前面立有白石雕欄,欄前安有一張石桌,並配有四個石凳,大概是供道友論道下棋之用。平台左側的木架上吊著一口大鐘,鐘口離地兩尺,重約萬斤,把平台襯得愈加幽古,更見靈氣。玉嬌龍步下台階,沿著台旁荒徑向前走去。她轉過一片疏林,前面出現一排危崖石壁,腳下的荒徑已變成羊腸小道,沿著石壁蜿蜒而去,有如棧道一般,奇險已極。玉嬌龍循著險道望去,見前面不遠的崖邊,有間小小的茅屋。那茅屋依壁面崖,有如高枝上的鳥巢一般,看了不禁今人驚心叫絕。

玉嬌龍心想:那一定就是李慕白居住的茅廬了。正在這時,忽見茅屋裡亮起了燈光,窗前映出兩個人影,似在對坐談話。玉嬌龍已從那人影的輪廓和姿態上認出一個正是李慕白,一個正是俞秀蓮來。她幾次想潛身過去,聽聽他二人談些什麼,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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