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府內折騰了半夜,不但未將羅小虎捉住,反而被他奪過刀去劈傷數人,可憐那些家院、跟班、轎夫、馬仆,平時在市民百姓面前,狐假虎威,倒也顯得驕悍不凡,可哪見過羅小虎這般氣勢,更怎能抵敵他這般猛勇。大家見他一連劈翻數人,誰還敢向他靠近一步,隻眼睜睜地看著他向府門外跑去。當他剛跑到府門口時,正碰上九門千總聞報派一名百夫長率領著一隊兵勇湧進府門來了。狹路相逢勇者勝,羅小虎大吼一聲,舞動奪來的砍刀便向那群兵勇撲去。那些兵勇見他來勢兇猛,措手不及,頓時潰散開去。羅小虎衝出大門,與尚在門外的二十餘名兵勇猝然相遇,彼此便砍殺起來。門內那些兵勇,驚魂梢定,重新蟻聚,又湧出門來,將羅小虎團團圍住。一時間,只見閃閃刀光千片,槍頭紅纓萬點,直殺得神嚎鬼哭,魄動心驚。
魯府門前大街上,因日間花轎在虎幄街口被攔出事,本已聚集著不少好獵奇聞的閑漢,雖已時過二更,卻猶聚在街邊搜羅話柄,千方百計打探府內消息,遲遲不肯散去。
羅小虎撞進書房驚死魯翰林的消息,已在家院出來報案時便被這群人所獲悉,並很快就在街上傳開。因此,好事的人越聚越多,等兵勇趕來時,街旁約已聚集了數百群眾。大家站立得遠遠的,屏息靜氣地觀看著這場廝殺。偶爾也從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助威的吶喊,只是他們向著的卻並非兵勇,而是那被圍在核心的漢子。
再說羅小虎被幾十名兵勇團團圍住,他雖人單勢孤,卻毫無懼色,把一把刀舞得有如旋風一般,片片寒光夾著陣陣尖厲的刃嘯,東突西撞,銳不可當。不一會功夫,便已被他砍翻幾個,嚇得兵勇們只是輪轉般的圍住他,用長槍亂刺亂戳,誰也不敢正面和他交鋒。正僵持間,忽從西邊人群里傳來一聲操著蒙古話的呼喊:「兄弟,快,突出來,別上當。」這聲音羅小虎聽來是那樣熟悉,他一下想起來了,這喊話的正是他曾在新鎮救過的那位販馬的蒙古漢子。接著又從西邊人群里傳來幾聲胡吼亂叫,他也聽出來了,那是劉泰保和蔡幺妹的聲音。羅小虎心裡明白了,向西突圍出去,有他們在那邊接應。
於是,他退到核心,收刀吸氣,略停一瞬,然後,向著西邊一排兵勇用刀一指,大吼一聲,猛撲過去,嚇得那排兵勇連連後退,羅小虎眼疾手快,用左手抓住一桿長槍,往懷裡猛力一拉,竟連人帶槍拉了過來,還不等那人站穩,突又猛力,一送,竟又把那兵勇彈了回去。他趁勢在前一縱,跳到那排兵勇中間,一連劈倒兩人,只一眨眼間,便被他殺開一條缺口。
羅小虎身隨刀進,衝出缺口,飛身往西邊人群跑去。那密集的人群,發出一片驚呼,頓時騷亂起來,跑的跑,竄的竄,跌跌撞撞,攘攘推推,只見人影浮動,竄向各條衚衕,早已混入人群的羅小虎,一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場風波,頃刻就傳遍京城各部衙門,最先得報的當然還是九門提督衙署。玉大人憂憤交集,惱怒異常,當即派人飛馬傳令九門各營軍馬,關閉城門,加強盤哨,並派出得力捕快和彪騎悍卒,四處巡查授捕。一霎時,滿城大街小巷、寺廟衚衕,到處是鐵蹄奔逐,到處有巡卒穿梭。平時車馬從容,衫袖翩翩的繁華京都,頓時呈現出一片肅殺之氣。
再說魯府,一夜之間,喜事竟變成了喪事。昨天還是彩紅高掛,鼓樂悠悠,今天卻變成素幔低垂,奠煙裊裊;昨天還是車水馬龍,冠蓋雲集,今天卻變成門前冷落,庭院蕭疏。魯老夫人直哭得死去活來,悲痛已極,她明知這場禍難來得蹊蹺,也懷疑與玉嬌龍隱有牽連,但畢竟未曾探出根源,也未能拿到憑據,雖鬱積了滿腔怨債,但又向誰說去。她也曾請來幾位魯府至親和魯翰林生前好友,對他們說出了自己的疑竇,請他們出謀劃策,為死者報仇雪恨。無奈那般親友或久處宦場,老於世故,或溺於章句,直是書呆。老於世故者,雖也心知有異,但一來懾於玉帥的權威,二來毫無憑據,誰敢妄言輕動,以致招來傾軋;書呆們聽後只是口呆目瞪,認是無稽。因此,謀劃半天,毫無一得。
魯老夫人無奈,只好回到靈前,一字一涕,數數落落,含沙射影,且詛且咒,以此來消泄胸中的積憤。
玉嬌龍在魯府的日子當然就更難過了。魯老夫人恨之入骨,把她視作眼中之釘,這且不說,就連府里的上下人等,也都把她視為禍水災星,一個個對她側目而視,每日除了送茶送飯,誰也不願進她房裡,簡直是避她如避蛇蠍。玉嬌龍終日枯坐房中,時而感到如烤爐上,時而又覺如居冰窟。魯老夫人的霜容毒語,僕婢們的冷言奚落,有如透骨寒風,不時向她襲來。平素過慣養尊處優、母嬌父寵的玉嬌龍;突然落到這種境地,真是難堪已極。
可玉矯龍終日只默坐沉思,不悲不怒,毫無哀怨之聲,不露忿懣之色,對房外傳來的種種風言異響,置若罔聞,對上下人等所露的冷顏怪色,視如不見,竟似突然大徹大悟,已覺四大皆空一般。
她這一反常情的神態,使香姑都感到不解和疑怪,深伯她會從此消沉下去,落得個玉損香銷。香姑也曾好多次趁夜深人靜的時候,象過去在出走途中那樣,偎著她,給她說些體己話,用許多足以軟心柔腸的話去寬慰她,可玉嬌龍竟似未曾聽著一般,仍然一言不答。香姑無奈,只好輕輕嘆息一陣,獨自悄悄睡去。
魯翰林的喪事辦得冷冷清清,前來弔孝祭奠的,也只是少數至親好友。玉璣也曾過府弔孝,受到的卻還是同樣的冷遇和難堪。因魯老夫人稱病未出,只由一個年老家院,將他引到靈堂,依禮祭奠一番,竟無一語問及嬌龍,更未到她房裡坐坐,便各自回府去了。香姑得知這一情況後,傷心不已,便來告知小姐,邊哭邊說道:「大老爺也是讀書做官人,平時講的是仁義孝悌,自己的親骨肉被踐踏到這等地步,他連一點顧盼都沒有,未免太絕情了。」
不料玉嬌龍聽了卻如無事一般,只淡淡地說了句:「這哪能怪他。他有他的難處。」
魯翰林出殯後的第二天,魯老夫人率領著一群僕婢到玉嬌龍房裡來了。緊跟在魯老夫人後面的兩位僕婦,一人捧著一件孝服,一人手裡端著魯翰林的靈牌。魯老夫人兩眼深陷,悲痛中隱含挑釁之色,冷冷地說道:「嬌龍,你父親雖是武職,可你玉府也是書香門第;你和寧軒雖未行周公大禮,可你總也算是我魯府的人了;你對寧軒雖無夫妻之情,可總該有點夫妻之義,何況寧軒又是由你而死。我沒有強你守靈成服,我這個當婆婆的也算夠敦厚的了。如今我只求你一事:為寧軒守節三年,每日在他靈位前誦經一卷。
三年後或走或留,悉聽你便。「魯老夫人說完後,也不等玉嬌龍答話,命僕婦將靈牌供放桌上,留下孝服,便又率領著僕婢們離房去了。
玉嬌龍站立床前,一直不聲不響,兩眼望著靈牌,木然的神情中,卻微露出凡分蕭索之色。
香姑在房中不知所措地望著玉嬌龍,感到她神情有些古怪,心裡不禁嘀咕道:「難道小姐真會答應為魯翰林守節誦經三年不成?」但她也不便多問,只向靈牌睥睨了一下,便走開去。
第二天清晨,香姑睡朦之中,被一陣低微的誦經聲驚醒,她睜開眼睛一看,見小姐端坐桌前,正虔誠地誦著經卷。桌上一盞青燈,桌中點著爐香,裊裊的香煙後面供著一塊靈位。香姑只覺心裡不是滋味,她突然一陣傷心,一瞬間,浮上心來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小姐變了!」她簡直沒法理解,小姐為何竟屈從於魯老夫人這種存心泄忿的折磨?
守著一個自己厭惡的人的靈牌誦經,而且誦得那般虔誠,她居然做得出來?!香姑特別感到難過的是小姐這樣做,將置羅大哥於何地?她心裡究竟還有沒有個羅小虎?香姑越想越氣,忙披衣下床,氣沖沖地來到玉嬌龍身旁,不滿地看了玉嬌龍一眼,又舉目向那塊靈牌膘去。當她的眼睛剛一觸及那靈牌時,頓感有些異樣,那靈牌上的字跡似乎變了。
她昨天看到靈牌上的是一行黑色的字體,中間只夾有幾個硃砂紅字,今天看到的卻全是深紅色的字體,而且似乎是用血寫成的。香姑跟隨玉嬌龍幾年來,在小姐的教導下,已能略識數字,她仔細一看,見靈牌正中寫著「故顯妣玉母黃老孺人靈位」,旁邊一行是「女玉嬌龍拜奉。」香姑心裡立即明白了,欣慰,愧疚,崇敬,同情,一齊湧上心頭,她情不自禁地伏到玉嬌龍的膝上抽泣起來。
從此,玉嬌龍每日晨昏都坐在母親靈位旁焚香誦經,這似乎已成她唯一的寄託和消遣,魯老夫人也不時來到房外窺探,雖每次都遠遠望著玉嬌龍確在虔誠地誦經,但她臉上卻從未露出過欣慰之色,每次仍是悻悻地離去。
一天,正逢魯翰林誕辰之期,魯老夫人命人端來幾盤瓜果、三牲,準備設在魯翰林靈位面前供奉。正當隨來的丫環捧著獻盤在靈位牌前擺放時,玉嬌龍忙上前阻止道:「這是我母親玉老夫人的靈位。你們要祭魯老爺,到裡面堂上祭去。」
魯老夫人聞報,怒氣沖沖地走進房來,俯身往靈牌上一看,頓時氣得臉色發青,說道:「好呀,你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