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嬌龍被押解回府來了。密載著她和香姑的那輛車,半夜裡到達玉府後花園的後門,由鸞英親自帶著趙媽和兩個貼身丫頭來接進去的。一切都安排得異常縝密,府里除了玉大人、鸞英、沈班頭、趙媽以及鸞英房裡的兩個貼身丫頭外,沒有一個人知道。
沈班頭雖然親自出馬到了安國留村,而且也是這樁事的謀劃者和執行者,但他卻異常小心,決不肯讓自己在玉小姐和香姑面前露上半面。在密送回京的路上,沈班頭總是遠遠跟在馬車後面,相距至少保持五里之遙,以致玉嬌龍雖然因自己的落入陷阱而切齒萬分,卻一直猜不出是何人設的圈套和做的手腳。一路上,她也曾仔細辨察車外偶爾傳來的細小談話聲,可傳進她耳里的卻全是一些陌生的聲音。一路上,她只能任人擺布,絲毫也動彈不得。玉嬌龍從小至今,一直養尊處優,即使在玉父面前也任性使氣,哪裡受過這等屈辱,她真是氣忿已極,好幾次把嘴唇都緊咬得流出血來。香姑平時愛笑愛鬧,這番卻顯得十分平靜。也不知她是由於年輕尚不知利害,還是由於習於順受,早把一切置之度外。她既沒感到驚惶,也沒有表示憤慨,只是在她完全清醒過來並已明白是怎的一回事情之後,掙扎著移過身來,緊緊偎在玉嬌龍身邊,帶著一種深深悔疚的心情對她說:「都怪我,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托舅舅去買那坑人的『一口酥』。」
當時。玉嬌龍正在想著別的,沒吭聲。
停了停,香姑輕輕地嘆了口氣,又說道:「回府後,你把一切都推在我身上,我和你不同,我命苦,沒牽沒掛。」接著,玉嬌龍便感到有幾顆熱乎乎的淚水滾到她項上,玉嬌龍心裡結滿了的怨恨一下竟被香姑這充滿了真誠的愛沖開了。她的心裡又回升了陣陣暖意,漆黑的車轎里似乎也閃起了亮光。玉嬌龍又恢複了她平時那種柔甜的聲音,輕輕在香姑耳邊說:「好妹妹,你的心真好!回去了,他們也奈何我不得。有我在,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今後無論是安樂還是患難,我和你都生死與共。」停了會,她又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了句,「今後還會有患難,還要一起共的。」以後,一路上她倆就很少說話了,直至回到府里。
玉嬌龍由趙媽和兩個丫環攙扶著回到房裡,跟在後面的鸞英立即撲上前來,一把抱住玉嬌龍,叫了聲「妹妹」,便揪心掐肝地哭了起來。哭得是那樣悲痛,又那麼真誠,就是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會動心,更不用說侍候在一旁的趙媽和兩個丫環了。她們開始在被一副粗索捆綁著的玉小姐面前,被嚇得臉色慘白,簡直不知所措。經鸞英這麼傷心的一哭,她們也由緊張變得傷感,都情不自禁地跟著哭了起來。火能熔鐵,柔能克剛,情總是能動人的。玉嬌龍剛回房時是一臉冰霜,橫眉冷對,心裡燃著一團怒火,胸中壓著一股怨氣,正待尋機發作,經鸞英這般傷心地一哭,觸動天倫至性,心也漸漸軟了下來,怒火慢慢熄滅了,怨氣也悄悄消散了,只默默地坐在床邊,低頭不語。
鸞英哭得有如淚人一般,直到眼淚都流干,這才猛然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給她解去身上和手上的繩索。邊解邊疼惜而又滿含內疚地說:「妹妹,這太委屈你了。」
趙媽和兩個丫環,見已無事可做,各自知趣地退出房裡去了。
玉嬌龍一聲不吭,只用手揉揉已略感麻木的手腕和兩臂。
鸞英撫愛地用手理了理玉嬌龍那已顯得散亂的頭髮,哽咽著說:「妹妹,我本該親自去接你的,有我去;你就不會受這樣的苦了。可我卻一點也不知道啊!你要回來了的事,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玉嬌龍眼裡突然閃過一道亮光,冷冷地問道:「這是誰的主意?又是誰到留村去的?」
鸞英含責帶勸地婉言道:「妹妹是個明理人,就不必計較這些了。不管怎麼說,這次冒犯了妹妹的,都是玉府的忠臣,都是為著咱們玉府好。」
玉嬌龍聽嫂嫂說出「忠臣」二字,心裡不由一震,一種潛藏在心裡的羞愧之感,不覺悄悄浮泛上來。臉上頓時覺得熱乎乎的。
本想發泄幾句,可話到嘴邊卻又覺難以出唇,只好強咽下去。
房裡暫時陷入一片沉寂之後,玉嬌龍突然問道:「那何招來可曾來過?」
鸞英毫不掩飾地說:「來過。可他並未透出妹妹住在他家之事。」
玉嬌龍緊緊追問道:「他和府里哪些人敘談過來?」
鸞英仍坦然說道:「常大爺稟報進來,是我會見的他。」
玉嬌龍凝思片刻,又問道:「管事肖沖呢?他可知道何招來來府之事?」
鸞英笑了,笑得十分稱心,說道:「肖沖早就不在府里了。」
玉嬌龍困惑不解地張望著鸞英。鸞英輕輕慨嘆一聲,才又說道:「這還不是為了妹妹,肖沖就在妹妹出走那天即被父親打發出府去了。」
玉嬌龍。「我走與肖沖何關?」
鸞英:「妹妹出走雖與肖沖無關,但為妹妹和我府著想,也不能不防患於未然。父親是個英明人,肖衝心性險猾,對我府懷著二心,他老人家已有所覺察。上次為了那個賣藝老頭在狀元墳被人殺死之事,弄得來風風雨雨;後來為高師娘的失蹤,又引起流言暗播,父親認定都與肖沖有關。只是不知他為何對我府那般怨恨。妹妹出走後,父親慮他探知後又生出蜚語,有損妹妹和我府聲譽,便於當天斷然將他打發出府去了。」
玉嬌龍靜靜地聽著,心頭攪起思緒萬千。一年多來在暗中發生的一件又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以及因此而布下的陰雲,捲起的駭浪,致為宵小所乘,累及老父優心,都由自己招惹而來,這怨誰呢?玉嬌龍不願再想下去了,打住煩思,漠然問道:「你們既然這般將我弄回府來,又將如何處置我呢?」
鸞英眼裡又包滿了淚水,沉痛地說道:「妹妹這樣說話,真叫我心疼。你回來了,就是全家的大喜慶,哪能談到『處置』二字。你還不知道,母親為了憂念妹妹,一直卧病在床,已是性命垂危,常常在昏迷中呼喚著妹妹的小字。父親是個剛毅人,一生從不輕易掉眼淚,可就在半月前,他老人家進房去看望母親的病,正碰上母親因思念妹妹,叫丫環取來妹妹在西疆時常愛穿的那件淡紅色衣裙,將它摟在懷裡,嘴裡輕輕喚著妹妹的小字。父親見狀,微微僂下身來,不聲不響地看著那件衣裙,看了很久很久,才問母親:」這不是嬌龍在烏蘇時常穿著去騎馬的那件衣裙嗎?『老人家不等母親回話,隨即坐到床邊,伸出手去在妹妹那衣裙上輕輕地撫著、撫著,眼裡竟也淌下了兩行淚水。「玉嬌龍的心被震撼了!她一直是跟在父親身旁長大的。在她和父親相處的十八年中,父親雖然百般寵愛她,但那種寵愛也是帶著威嚴的。即使在父親最高興的時候,她也只能感到父親的笑意,而卻很難看到父親的笑容。父親也會流淚!這更是她從不曾看到過也從不曾想到過的事情。但父親竟然流淚了,而且是為了思念她!一種罪疚的心情使她感到一陣陣顫動和驚心。幼時母親教誨她的古聖箴言,句句聲聲都入眼耳,她感到似有一根無形的強索在捆綁著她,比在車上被捆住時還要緊實得多。正在這時,玉母房中的貼身丫環端著菜盒進房來了。她舉起萊盒畢恭畢敬地給玉小姐請過了安,然後將菜盒擺在桌上,揭開盒蓋,裡面盛著幾碟玉嬌龍平時最喜吃的菜肴和幾枚蝦仁餡餅。另外,盒內還有一隻翠綠鑲邊的連蓋瓷杯,裡面盛著滿滿一杯冰糖燕窩湯。玉嬌龍瞟了眼那隻翠綠瓷杯,她一下就認出來了,那不正是專備父親夜夜睡前進用燕窩的器皿嗎,怎的送到這兒來了?正猜疑間,丫環說道:」燕窩湯是老大人命送來的。老大人還說,今後每晚給他備的燕窩湯都送小姐房裡。「
鸞英瞅著玉嬌龍:「妹妹,府里有誰受過他老人家這般恩寵!我都有點羨嫉你了!」
玉嬌龍雙手捧起瓷杯,幾顆眼淚立即滴進了燕窩湯里。
鸞英忙背過身去問丫環道:「老夫人此刻如何?」
丫環道:「老夫人剛服過葯,已經安睡過去了。」
鸞英又回頭對玉嬌龍說道:「妹妹,你今晚好好歇養歇養,就不必到母親房裡去了。
明天等我先把你已回府的事慢慢稟告母親後,你再去看她老人家。「說完,她又補了句,」母親病得很虛弱,過喜也是經不起的。「玉嬌龍噙著淚,點了點頭。
鸞英又談了一些府里近況,乘機察色地對玉嬌龍慰解和勸導一番,然後又把樓下的冬梅、秋菊叫來,要她們好好侍候玉小姐,不得稍有懈怠。還說:「玉小姐不管需差什麼,你們就來告我,或叫管事辦去。」說完才出房帶著趙媽和兩個丫環回到內院去了。
玉嬌龍在車上一夜一日滴水未沾,她本已下定決心,回府後仍不食不飲,以死相抗,任父親如何處置。不料經鸞英一哭一訴,把母親因她憂傷成病、命在垂危,以及父親為思念她竟流下老淚等情相告,加上父親又命人送來他夜夜慣服的燕窩等,孵雛之愛,舐犢深情,不僅融化了她胸中的怨忿,而且還引起了她的罪疚和愧責。她懷著感恩的心情喝下了那杯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