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回 巾幗雙奇情懷隱隱 江湖一惡天網恢恢

玉嬌龍正在房裡悶坐,鸞英由趙媽伴著上樓來了。鸞英是個開朗而爽直的人,一進房門就興沖沖地說道:「妹妹,適才德五嫂家派人來,說她家今年梅花開得特別艷盛,邀我和妹妹明日去她家賞梅。」

玉嬌龍心不在焉地說:「我和她家素無來往,請我則甚?」

鸞英:「德秀峰五哥和你哥哥原是吏部同僚,妹妹在西疆時我與他家就早有往來。

為了前番妹妹在鐵貝勒王爺府中捨命攔馬救護母親之事,誰不誇妹妹是大孝大勇。來人傳話說,德府中的人都想見見你,求我一定代為勸駕一往。「玉嬌龍:」若是為了這緣由,我就更不想去了。「

鸞英有些性急了,說:「我已看出德五嫂的心意,她這次主要請的是你,我只不過是味『引子』罷了。不過,我毫不慪氣。我以有你這樣一個妹妹而感到很光彩。伴著你,就如伴著彩風一般,儘管百鳥都朝的是你,可我臉上也有光,妹妹你就賞我一個臉吧,別讓人掃興。」

玉嬌龍悶了一陣,問道:「她家還有些什麼人?」

鸞英興緻又來了:「她家人不多,可也有個曾暴風流過一時的人物一俞秀蓮就住在她家。還有一位叫燕姑的姑娘……」說到這兒,她把聲音壓得低低的:「這姑娘聽說姓羅,可能就是那個刺殺滄州卅官的羅虎的妹妹。」

玉嬌龍這時的心裡已經被掀起了層層波濤,她對俞秀蓮的傾慕、同情,甚至還雜有幾分疑嫉,早就隱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期望著能有緣見她一面。如今機會突然降臨,哪能輕易放過呢?至於燕姑,她是羅小虎的同胞骨肉啊!儘管同在京城,卻有如異域,世風禮教都不容相認,就更不用說對她應盡的愛護和照顧了。這究竟是誰的錯呢?誰叫自己生在侯門,又誰叫她哥哥去作馬賊!

但她深藏在心裡的對羅小虎的思念和愛戀,時時激擊起一圈圈巨大的波瀾,這波瀾總在無邊無際地擴散,她渴望能觸到崖岸。

激起些兒回波,這也將使她感到幸福和慰藉。因此,她也十分渴望能見見燕姑,這也算是她心浪要拍擊的一處崖岸。

玉嬌龍雖然心潮澎湃,可她的神態卻仍然顯得異常平靜,看去似乎還是無精打採的。

鸞英見她半天不出聲,急了:「妹妹,你說呀,你是去還是不去?」

玉嬌龍順從地笑了笑:「去。但要說好,是我陪你。」鸞英高興得伸出雙手棒著玉嬌龍的臉說:「好,就依你。我在母親面前也是這麼說的。」

姑嫂二人又閑談一陣,鸞英便帶著趙媽下樓回房去了。

玉嬌龍送走嫂嫂後,獨自斜倚欄杆思忖著明天去德府作客的事情。她極力去猜想即將要見面的俞秀蓮和燕姑的模樣,可眼前浮現出一張張的臉孔,一會兒是達美的,一會兒是蔡幺妹的,一會兒又是香姑的,都不是俞秀蓮和燕姑的模樣。她正想得出神,忽然,看門老頭王慶來報,說府門外來了一人,年約五十開外,自稱姓何名招來,打從安國縣留村而來,說半年前有人傳說告知他,有一個叫香姑的外甥女,已從西疆回來,現在玉大人府里,他趁進京辦貨之機,來求一見。

玉嬌龍聞報,不禁雙手台掌,默默念了一聲「多感菩薩保佑」,立即把香姑叫來,滿懷高興地對她說:「香姑,你勇舅終於找到了,現在府門外,你快去和他相見。他若無事,可留他在府里住上幾天。」

香姑真是喜出望外,急忙炔步下樓,飛一般地奔跑出去了。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香姑帶著滿面淚痕回房來了。玉嬌龍見她兩眼紅腫,臉上猶留下凄愴之色,想到她那可憐的身世,心裡也不禁難過起來。她把香姑拉到身旁,為她拭去淚水柔聲問道:「香姑,舅舅對你如何?」

香姑哽咽著說:「舅舅聽說我爹和我娘都死了,也很難過,又聽說我在府里日子過得很好,他也很寬慰。」

玉嬌龍:「你舅舅的日子過得如何?」

香姑:「舅舅開初對我說,舅娘死了,他靠賣點雜貨求生活,日子過得很艱難,說著說著,他又說他日子過得還不差,我也弄不清他究竟過得怎樣。」玉嬌龍:「你舅舅說話為何沒個准呢?」

香姑:「舅舅後來聽說我是被小姐好心收留的,不是賣身給玉府,他就說要我隨他回留村,又說他日子過得很溫飽。」

玉嬌龍:「你願不願隨他去呢?」

香姑緊緊靠在玉嬌龍懷裡,充滿真誠地說:「不,我才不隨舅舅去哩,我死也不願離開你。」

玉嬌龍心裡頓感沁入一股溫暖,也滿懷深情地說:「好妹妹,我也捨不得離開你。

你等等,過兩年,我一定設法送你回到西疆去。「香姑依在玉嬌龍懷裡,臉貼著她的肩,低聲說:」小姐,你呢?你也和我一道回西疆去?「

玉嬌龍心裡微微一震:「傻妹妹,我回西疆去幹啥?」

香姑幾乎是耳語般地說:「我看得出來,你比我還戀著西疆。」

玉嬌龍一下掙開身子,抓住香姑的肩膀,兩眼注視著她,略帶盤詰的口氣問道:「你這是從何說起?你怎知我戀著西疆?」

香姑毫無畏縮,坦然說道:「我早看出來了。自從回到京城來後,你就沒有真正開心過,常常望著西天出神,我就猜你準是在想念西疆。」

玉嬌龍笑了:「西疆雖美,可哪比京城繁華;烏蘇更是荒涼,怎比侯府玉堂金馬。」

香姑突然變得固執任性起來:「我願留在玉府就全不是為的這些,我只為一點:捨不得小姐。小姐當然和我不同,你知書識禮,凡事都得依照府里的規矩。不過,不管你有什麼『堂』,什麼『馬』,我看就你沒個知心人,全府上上下下百多號人,真正能貼近你心的都不如香姑我。」

香姑這番話,把玉嬌龍隱藏在心裡的哀怨挑開了,她沒料到,這個在她眼裡還充滿少女般天真純稚的香姑,竟能說出這番通情中肯的話來!以至使得她再也不忍去強持異議了。玉嬌龍默然許久,最後才微微地嘆息了聲,說:「香姑,你說得對,偌大一座玉府里,我唯一的貼心人就是你了。我和你一樣,也命苦……」玉嬌龍不再說下去了,眼裡噙滿了淚水。

香姑在玉小姐身旁呆了許久許久,直到已快天黑,才退出房門去了。

第二天,玉嬌龍起床得特別早。吃過早飯不久,趙媽便奉少夫人的差遣,過來催促玉嬌龍換裝來了。玉嬌龍坐在梳妝台前,略加勻抹,換上一身淡藍色的繡花滾邊衣裙,外披一件猩紅色的緞面紫貂披風,又從首飾箱里取出一隻珍貴的縷花玉環,將它帶在腕上。剛剛收拾打扮停當,便聽得嫂嫂鸞英在樓下叫她的聲音。姑嫂二人攜手出府,馬車早已候在門前。二人登車,便向阜成門方向駛去。

幾天前,京城下過一場大雪,街上積雪雖然未化,天氣也顯得特別寒冷,可大街上仍然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熱鬧非常,真不愧是京城帝都;萬里陽關道上城鎮百千,哪有這等繁華。玉嬌龍姑嫂乘坐的這輛馬車,又是那樣惹人注目,以致路上行人,一見這輛馬車,立即就能辨出裡面坐的準是高官寶眷,一個個紛紛退讓道旁,面露敬羨之色。

玉嬌龍從簾縫中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不禁矜持地笑了,心裡感到一陣莫名的喜悅和滿足。

十八年來,她似乎只在今天才初次領略到了侯門玉葉的高貴和尊榮,這決不是在遼闊的草原和荒涼的沙漠所能感受到的。

馬車很快就駛到了阜成門,沿著城牆轉入一條寂靜的衚衕,德府已經在望。德五嫂早已領著一群人迎候在大門口了。

馬車剛一停下,德五嫂便帶著兩位僕婦來到馬車門前,一位僕婦忙上前將車門帘幔揪開,鸞英首先跨下車去,便又回身來扶玉嬌龍。玉嬌龍與德五嫂上次在鐵貝勒王妃府中就曾見過一面,當時雖未交言,彼此卻也是認識的。因此,也無須鸞英引見,就相耳寒暄起來。玉嬌龍低著頭,由一位僕婦攙扶著,踏著積雪向府門走去。她剛剛跨上門前石階,眼前突然露出了一雙穿著青布棉靴、上著醬色褲管、分站得很開的腳。玉嬌龍抬起頭來,見迎面站著的是一位姑娘,雙腳成馬步分開,兩手叉腰,淺黃銅色里透紅的一張圓臉上,嵌著一對閃亮而深邃的眼睛。兩道黑黑的、略微斜挑的眉毛,給這副本來很平常的臉蛋,卻平添了一種特別嫵媚和英武的氣概。這姑娘似笑非笑,正以一種探究的眼光注視著她。玉嬌龍心裡立即就猜到了:這姑娘準是俞秀蓮。頓然間,她心裡感到有些慌,但卻絲毫也未表露出來。她正在進退兩難之際,那姑娘卻先開口了:「玉小姐,我們終於把你盼來了。」

玉嬌龍:「你就是俞姑娘吧!我對你已經聞名很久了。」

俞秀蓮:「你休去聽那些訛傳。德五嫂常在我面前誇你呢!」

她又把玉嬌龍打量了下,緊接著將她的腳瞟了一眼,說道:「你的腳真輕,鞋上連一點雪都未沾。」

玉嬌龍不覺微微一怔,正不知如何應對才好,恰好德五嫂從後面跟了上來,說:「請到屋裡敘,外面冷。」

主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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