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來,玉府里籠罩著一種神秘和不祥的氣氛,上下人等,只隱隱地感到似乎出什麼事,但卻又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府門前突然增加了一隊帶刀的兵衛,都是從提督衙署選調來的軍校;府內亦加派了夜巡家丁。一向威嚴凜肅的玉大人,近來變得更嚴峻了,每日上衙回府,總是眼合冷光,面隱怒氣,不僅府內各房管事差丁見到他時都是屏氣肅立,不敢仰視,就連他平時最寵愛的黑犬,也知趣地只遠遠向他搖搖尾便各自走開了。平時大事管不了小事又不屑管的管事肖二爺,現在卻突然忙了起來,府內各房的大小事情都是他在安排,家丁營兵都由他提調,他一下變成了府里的紅人,簡直是以大總管自居了。特別是自從玉大人兩次破例於晚上在書房單獨召見他以後,他好像立即成了玉大人的心腹,奉了玉大人的什麼密令,手裡握有除玉大人外就無可比擬的權力了。
每當他碰到府里的下人們三三兩兩在閑談時,他總要上前盤問一陣,喝斥一番,然後又聲色俱厲地告誡說:「聽著!外面的流言蜚語不準往府里傳;府里的任何事情也不準往外去說,不然,當心你們的狗命!」這一來,就更加弄得府里人心惶惶,也越更加濃了那種神秘莫測的氣氛。
正在玉府罩著一片陰雲的時候,沈班頭回府來了,這個平常並不引人注意的瘸子,不知為什麼,府里一些下人這時看到他,好像心裡才感到踏實一些似的。平日里和他較為親近的馬夫更夫,偷偷地把蔡九在狀元墳比武身亡,以及街上一些閑漢到牆外來吆喝鬧事的情況告訴了他。沈班頭聽了既不驚怪,也不憤慨,只冷冷地說:「井水不通湖水,何必自己去搞渾。常言說得好:」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由它去吧!「沈班頭仍和往常一樣,悠閑自在,瘸著腿在府內上房下房、花園後院走來走去,好像在巡查,又好像在散步。偌大一座玉府,他每個角落幾乎都要走到,可就是後花園他自從上次被玉小姐怒斥過後,就再也沒有去過了。他這次回府後,雖然肖二爺也曾專門給他打過招呼,要他特別留意巡查後花園的動靜,他卻只默默地聽著,不說是,也不說不是。這天下午快黑時,沈班頭剛穿過花園,正碰上玉大人回府來了。他忙上前給玉大人情了個安,然後肅立一旁讓道。玉大人仍和往常一樣,只點了點頭,徑直走過去了。可走了幾步,卻又回過頭來叫住他,說:」你隨我來!「沈班頭跟在玉大人身後,一直來到書房門口,他不敢貿然地跟了進去,只站在門外恭恭敬敬地候著。玉大人坐定以後,待僕婢們奉茶送中畢,才揮手把僕婢們打發開去,並把沈班頭叫了進來。玉大人用手撫弄著茶懷,沉吟片刻,才說道:」你走後,府里發生的事情你可都知道了?「
沈班頭說:「都知道了。」
「你有何看法?」
沈班頭沒答話。
「蔡九之死,是否真與那個耿六娘有關?」
「小人認為確與耿六娘有關。」
玉大人又沉吟了會,問道:「你認為高師娘有無可疑之處?」
沈班頭默然片刻,說:「小人不敢這樣想,也從不這樣看。」
「高先生在西疆和我相處多時,我深知他的為人,決不會娶賊作妻。但享有這般湊巧,實實令人不安。」
「依小人看來,此事確也蹊蹺。『無風不起浪』,大人不得不防!」
又是一陣沉默。
玉大人起身離座,在房內踱了幾轉,說道:「你說得極是,肖沖也顧慮及此。他說了兩個辦法,一是給些銀兩將她遣出府去了事。肖沖此說,實無遠慮。高師娘若是無辜,她又無依無靠,我就有負高先生之託,則將陷於不義;若她實屬是賊,一出我府,終必被擒,則有如授人以柄,這決非萬全之計。」玉大人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沈班頭問道:「肖二爺的第二個辦法呢?」
玉大人帶慍說道:「肖沖的另一辦法不提也罷!這豈是君子所為之事!」
沈班頭:「大人雖未說出,小人卻已猜到幾分。肖沖所提,無非是『滅口』之計。
我也知道大人是斷斷不會這般作為的。不過,肖二爺還有所不知,就是把疑人除了,也未必就能滅口,因親手殺死蔡九的卻並非耿六娘,而是隱在耿六娘背後的另一個高手。「玉大人實出意外,大吃一驚。忙問道:」你這一說可是真的?「
「確是真的。」
「殺究蔡九的人是誰??」
「只知是耿六娘的幫手,不知是誰。」
「是怎樣一個人物?」
「全身衣白,黑紗罩面,來如閃電,去似飛魂,劍術精絕,連蔡九的女兒蔡幺妹都未看清那人的面目。」
一向以沉毅自負的玉帥,聽了沈班頭這番話後,臉色都微微發白了。一時間,他閃過許多疑念,有如困進了諸葛孔明的八陣圖一般,眼前出現的是一團團迷霧,他真不知該從何門而入,又從何門而出了。高師娘是真是假?蔡九之死與高師娘是否有關?
那隱匿在耿六娘背後的又是何人?一想起那來去飄忽身懷絕技的白衣人,真比他當年聽到半天雲時還要驚心,半天雲雖然勇悍,而且出沒無常,但他感到畢竟還是個血肉之軀,可以和他交鋒接戰,而這個白衣人,給他的感覺則有如幽魂一般,也許就隱在他府內,潛在他身旁,使他如入幽谷,如臨深淵,不由感到一陣陣心悸。
等玉大人回過神來,見沈班頭仍垂手恭立一旁,臉上毫無慮俱之色,近似呆了一般的平靜。玉大人向他揮揮手,自語般地說。
「你去吧,我看這簡直是在庸人自擾!」
沈班頭退出房門,瘸著腿走下台階,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了。玉大人轉身進入內室,玉夫人剛念完經,正在收拾佛珠。她一眼就看出了玉大人的神色有些異樣,又不敢動問,只在心裡忐志不安。玉大人在室里踱了一會,突然問道:「夫人,你看高師娘為人如何?
行跡有無什麼可疑乏處?「
玉夫人很感驚異地答道:「一個孤零零的婦道人家,怪可憐的,有什麼可疑之處?!
至於她的為人,倒也和順能幹,就是稍缺禮規。「玉大人:」近來外面頗有流言,說有個碧眼狐躲藏在我府里……「
玉夫人被驚呆了,不等玉大人說完,忙以手台掌,連念了聲「阿彌陀佛」後,說道:「天啦,難道我們府里出了狐妖不成?!」
玉大人苦笑了笑,說:「夫人,我說的不是真狐,而是一個人的綽號。就是陝西行文緝捕的那個耿六娘。」
玉夫人這才明白過來,也不禁失笑道:「府里哪來耿六娘!我早說過,高師娘哪能會是耿六娘。」
玉大人:「人言可畏!戰陣之上,難防暗箭,官場之中,最忌流言,還是多多留神為好。夫人可向嬌龍仔細查問一下,也找鸞英商量商量,如能給高師娘找個妥善去處,送她遠離京城就好了。」
玉大人和夫人又商談一陣,直至深夜方才安寢。
再說玉嬌龍自從那晚在狀元墳墳台失手誤傷蔡九致死以來,她真是悔恨交集,整個心魂都有如被打入陰山一般。蔡九獻技時那滿身風塵和忍苦含辛的面容,以及他受傷時大張著那雙驚詫的眼睛;蔡幺妹那純樸而又略帶靦腆的模樣,那對天真而又好奇的眼神,總是不時閃現在她眼前,常常使她通夜不能合眼。
她知道,自己已經鑄成的這一過錯,是再也無法彌補的了,但她還是希圖盡量去予以彌補。她也曾帶著深深痛悔的心情,流著真誠愧疚的眼淚,咬破中指,寫下懺悔的血書,帶上身邊所能拿出的金銀,甘冒不測親自乘夜送至蔡幺妹的房裡。她這樣作,心想縱不能取得蔡幺妹的寬恕,也略可減輕一些良心上的負擔。結果是蔡幺妹被驚醒了,她自己也受了一場虛驚。
玉嬌龍所承擔的還不只是良心上對蔡幺妹父女的負疚,還要承受著對高師娘的憎恨和厭惡。而這種心情還只能隱藏在心裡,決不能輕易地顯露出來。她知道,高師娘是只狼,是只豹,甚至比狼豹還要陰狠。高師娘又是那種喜人過失的魑魅,她這一過失,又等於讓高師娘在自己的頸項上架了把利刀,套了圈繩索,她又多墜入一層孽障了。
玉嬌龍儘管在內心裡裝滿了無從訴說的痛苦,可在表面上她仍似平時一般雍容嫻靜,每天總有好幾番來到房外走廊上,伏靠欄杆,以手托腮,望著遠處出神。誰又能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呢?
還在西疆的時候,她就已經有了這樣的習慣,也是這樣的身姿,也是一樣的神情。
香姑已經察覺出了她隱藏在眼神里的微妙變化。一天,玉嬌龍正坐在書案旁掩卷出神,香姑捧著一懷熱茶來到她身邊,說:「小姐,你在想什麼?」
玉嬌龍抬起頭來看了看香姑,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沒想什麼,我有些倦了。」
香姑已從她那漫不經心的一笑中,觸到一絲凄然的神色,便滿懷關切和憂慮地問道:「小姐,你心裡一定擱著什麼事情,我已經看出來了。」
玉嬌龍仍然是淡淡地笑了笑,沒開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