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名叫仇雙虎的漢子自從來到「四海春」客棧以後,平時很少出門,只獨自在房裡悶坐,偶爾出去辦辦事情,也多在掌燈以後。劉泰保已坐棧兩年,也有了些經驗,知他是在避著什麼。但他究竟是屬哪路人物,劉泰保亦還看不清楚。他見那漢子慷慨大方,平時一舉一動又毫無鬼祟之狀,心裡也暗暗佩服。平時便撿些好酒好菜給他送去。開始那漢子對他十分冷淡,好似懷有戒心,後來見他那般殷勤周到,也就漸漸和他熟悉起來,有時還把劉泰保留在房中和他一起喝上幾杯酒。劉泰保幾次想試著探他一些身世,他都把話岔開,點滴不漏。有時蔡幺妹也幫著劉泰保送茶送水去那漢子房中,仇雙虎卻對她特別親切,把她當作親人一般看待,常常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這樣一句話來:「我也有個妹妹,長得也有些像你,要是她還活著,也該滿十六歲了。」蔡幺妹也從他這句話里,嘗到一些酸苦,因此,有時也借故去他房裡走走,為的是給他送去一些寬慰。
京城已是深秋,天氣也漸漸冷了起來。一天,蔡幺妹想給爹爹做件新棉袍,便到街上去扯了一丈藍布,在回客棧路過玉府門口時,恰好香姑正從大門出來,她一見到蔡幺妹便跑上前來,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親熱極了。二人站在門外街邊談了一會,香姑忽然問道:「姐姐,那天我沒來得及問你,你怎會說西疆話來?」
蔡幺妹說:「我去過西疆。」
香姑高興得跳了起來,說:「這太好了。我來到京城後,還沒碰到一個曾去過西疆的人,心裡憋得慌,沒人和我說西疆話。」
蔡幺妹說:「玉小姐身邊的高師娘,聽說不也是從西疆來?」
香姑將嘴一扁,說:「休要說她,她根本不愛西疆。」
蔡幺妹說:「都因你在侯府,哪見得外邊世面!就我住的『四海春』客棧中,前幾天也還來了位曾在西疆闖過的漢子。」
香姑好奇地問:「是個何等樣的人?」
蔡幺妹笑笑說:「摸不清他是幹什麼的。人極好,也長得俊,一身虎氣。」香姑愣了愣,不解地問道:「怎的一身虎氣?」
蔡幺妹說:「身子長得虎一般威壯,名字又叫個仇雙虎。不論他坐著或站著,看去都有老虎般的氣勢。」香姑張大了眼,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當蔡幺妹告別轉身離去時;香姑才又追上前來對她說:「我抽空到客棧看姐姐去,也去看看那『虎氣』。」
第二天下午,香姑果然到客棧里來了。她向小二問明蔡幺妹的住處後,便向後院走去。當她穿過二院院壩時,那仇雙虎恰好正站在上房門口。香姑一下見到了他,便不覺突然停下步來,心裡吃了一驚。她覺得這漢子曾在哪裡得見過來,那一副熟悉的身影,那一雙熟悉的眼睛,但她一時想不起來。那漢子開始也略略顯得有些驚詫,但驚詫的神色很快就隱去了,又浮現在眼裡和掛上嘴邊的是一種親切的笑容。他還沒等香姑回過神來,便親切地叫了聲:「香姑!來,快到屋裡坐。」同時,那漢子很快地便閃進屋裡去了。
香姑雖仍是恍恍忽忽地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但還是毫不遲疑地進到屋裡去了。
那漢子壓低聲音說:「香姑,別猜疑,我是哈里木的朋友。」
香姑這一下才真正震驚了。她把眼睛張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那漢子。過了一會,她猛然又象想起什麼似的,一轉身,兩步跨到門邊,將頭探出房門左右看看,又才轉過身來,輕輕地顫聲問道:「你可是羅大哥……?」
那漢子微笑著,點點頭。
香姑充滿擔憂他說道:「你怎的也到這京城來了?」
那漢子並不在意他說:「這京城也算不了啥,我是來尋訪我妹子的。」
香姑還想說點什麼,但她只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出來。那漢子走到她身邊,用手撫了撫她的頭髮,說:「你都長成大人了。哈里木兄弟也經常惦念著你呢!」
香姑兩腮頓時飛上紅暈,囁囁地說:「哈里木哥哥近來可好?他在草原還是在林子里?」
那漢子說:「他也沒個准,時兒在在草原,時兒在林里,不過,他和他的大紅馬都會安然無恙的。」
香姑傷感他說:「我真想回西疆,玉小姐也答應過要送我回去的。」
那漢子略略怔了怔說:「好。過兩年我叫哈里木兄弟來接你。」
香姑仰起頭來,感激而信任的看了看他。那漢子猶豫了下,說道:「去告訴你玉小姐說,我從達美那兒來,達美要我向她打聽一個姓春的姑娘的下落。」
香姑困惑地問道:「玉小姐……姓春的姑娘?!」
那漢子撫著她的肩膀說:「香姑,別多問,你只這麼告訴她去。但要小心,別讓任何人知道。」
這漢子在香姑的心目中簡直就是神,就是活佛,對於他的話是無須去猜疑的。她領會地點了點頭,也就不再問什麼了。又過了會,香姑才把自己為什麼要到這客棧來的緣故告訴了他。那漢子爽朗地笑了,說:「好,你到後院找你姐姐去。記住,我姓仇,只說你曾在草原上見過我,也不知我是幹什麼的。」
香姑見院子里無人,趕快走出房來,向後院走去。蔡幺妹正在房中替他爹剪裁棉袍,見香姑來到,趕忙迎了出來,一陣笑語之聲,早已驚動了對房的劉泰保,一齊涌到蔡爺房中坐定。香姑臉微微紅了紅,說:「姐姐,我進來時已經在二院遇到了那個姓仇的漢子。我在烏蘇草原上曾看到過他幾次,只是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蔡爺問道:「姑娘,你覺得那姓仇的為人如何?」
香姑本來想說不知道的,但她不能這樣做,還是動情地說道:「是個很好的人。我爹娘在時,他給我家送來過大袋麥面;我爹死後,他也給我家送來過麥子和銀兩。」
蔡爺說:「聽說西疆有個外號半天雲的馬賊,經常在沙漠草原上出沒,專門劫富濟貧,但願他沒有離開西疆才好。」
香姑的臉一下發白了。
蔡幺妹接過話去,說了些西疆的風土人情,把她和她爹在西疆所受的苦也說得來甜滋滋的。香姑笑了,笑得像一朵花。房裡變得樂融融的。
蔡幺妹說著說著,突然像想起了什麼,把話一轉,問道:「昨天和你談起高師娘,妹妹像不大喜歡她似的。其實我看高師娘也是慈眉善目的。」
香姑詫異地問道:「姐姐幾時見過高師娘來?」
蔡幺妹也詫異了,忙說:「那天進府獻技時,她不是站在玉小姐身邊的嗎?」
香姑說:「那位哪是高師娘,是少奶奶房裡的趙媽。」
頓然間,滿屋的人都呆了。大家你看著我,我望著你。很久都沒人說話。過了會,蔡爺才走過來,盯著香姑說:「香姑娘,那天高師狼為何沒有去?」
香姑也感到大家的神情有些不對,但她畢竟心地單純,哪裡想得許多,還是坦然地答道:「高師娘說她頭悶,沒去,趙媽才去陪伴玉小姐的。」
這時,大家心裡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蔡幺妹進一步試探著說:「聽府里的人說,高師娘雖然已是三十多歲的人了,可還很標緻。我錯把趙媽當成了高師娘,一直還在笑哩。」
香姑扁了扁嘴,說:「高顴骨,凹眼睛,簡直像個猴,標緻個啥!」
劉泰保也緊問一句:「眉心裡是否有顆紅砂痣?」
香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說:「對,在這兒。」
蔡爺怕引起香姑疑心,忙把話岔開了。接著大家又談了些別的,香姑見出府已久,便告辭回府去了。
等香姑走後、蔡爺父女和劉泰保才又來商量捉拿碧眼狐的事情。已經顯得消沉衰老陷於一籌莫展的蔡九,這時又意氣風發起來。只見他雙目炯炯,鬍鬚飄動,勃勃的雄姿使他突然變得年輕多了。他真沒料到,僅僅一個來月,情況幾經變化,眼看已是山窮水盡,忽又柳暗花明。他剛剛才恨過自己失手,現在又來愧自己粗心。他興奮己極,不禁以手加額向天祝告:「多感老天有眼,碧眼狐也有今日,我父女尚可還鄉。」
當大家商議如何捉拿碧眼狐歸案時,蔡爺主張逕向九門提督衙署投遞公文,指明案犯正藏身玉府,要求玉府將人犯交出押解回陝西結案。劉泰保則認為這等做法未免形同走險,因對碧眼狐既未經親眼認定,一來唯恐萬一有誤;二來又要防被人掉包。
宦場難測,何況玉大人手中握有生死大權,萬一翻過臉來,禍將不測。蔡爺覺得劉泰保慮得也有道理,便又提出,準備夜探玉府,親自去見碧眼狐,逼她出來就範。劉泰保也連連搖手表示不可。
他說這玉府不是一般人家,府內不僅有打更巡邏,而且專門養有護院,若有漏失,那還了得。蔡幺妹見劉泰保瞻前顧後,這也怕,那也怕,笑他膽小,說他不像個男子漢。
弄得劉泰保啼笑不得,連連睹咒發誓、表明心跡。蔡爺怕他羞惱,忙替他轉環說:「泰保所慮也是。我看那個瘸腿老頭就不是個等閑之輩,還須想個萬全之策才是。再說,我父女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