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喜鵲照例去幫著花二娘分粥。當最後一個人將破碗伸過來的時候,鍋里的粥沒有了。花二娘道:
「怎麼就這麼巧?就差你這一勺。」
喜鵲抬頭一看,這個人正是去年在丁先生喪禮上露過面的乞丐。喜鵲盯著他看了好半天,脫口道:「你從哪裡來?我怎麼覺著認得你似的。」
那人一慌,手裡的碗就掉在了地上,也顧不得去撿,扭頭就走。這一次,喜鵲邁開一雙大腳,跟著那人一直追到河邊。她心裡想,一定要問問這人到底是誰。那個人明顯是跑不動了,不時地按著腰,停下來喘氣。最後,他們隔著一個池塘追了好幾圈,喜鵲實在跑不動了,就朝那人喊了一句:
「你不要跑了。我認出你來了。你是翠蓮。」
這一喊,那人果然立住不動了。怔了半晌,蹲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池塘邊有一架廢棄的水車。兩個人正好坐在水車上說話。當時艷日高照,天氣晴暖。融雪順著水車的凹槽流入池塘中,嘩嘩地響。
喜鵲陪著翠蓮哭了一陣,抬袖揩了揩臉,著鼻子問她,怎麼是一副男人的裝扮,這些年都是怎麼過的?
翠蓮只是啜泣不作聲。
「你不是和那個,那個什麼龍守備結婚了嗎?怎麼落到這步田地?」喜鵲道。她這一問,翠蓮就哭得更凶了,不時的甩出一道道清鼻涕,抹在水車扶手上。
「唉,」翠蓮長嘆了一口氣,徐徐道,「命該如此。」
她說,她離開普濟之後,就跟著龍守備搬到梅城去住。可不到一年,龍守備就在別處添了房產,先後娶進了兩房姨太。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踏進過她的房門。翠蓮厚著臉皮又在龍家苦熬了三個月,最後,龍守備就派了一個親信來傳話。
「他其實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槍往桌上一拍。我當時就知道在龍家呆不住了,就問他,是不是要趕我走。那親信也就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孩子,一臉壞笑,滿嘴酒氣地湊了過來,道:不忙,不忙。等小弟先舒服舒服。」
翠蓮離開守備府之後,曾先後托跡於兩家梅城妓館,干起了老本行。後來鴇母訪得翠蓮原來是守備府出來的人,就不敢收留她了。鴇母說:「不管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你畢竟做過人家夫人,日後龍長官要是知道了,還當我是故意羞辱他呢,況且,你也這麼大年紀了。」
後來,翠蓮又去另一個妓院,鴇母還是這番話。於是,她只得行乞為生。
說來也奇怪,在行乞路上,不管她朝哪個方向走,走來走去總會走到普濟來。「好像被小東西的魂兒帶著。」翠蓮道。
一談到小東西,喜鵲的心頭就是一緊。「按說,在普濟學堂那會兒,校長也待你不薄……」後半句話,喜鵲忍住了沒有說。
「我知道。」翠蓮猛吸了一口氣,嘆道,「命該如此。」
她說,早年她流落在郴州時,在途中遇到一個乞丐,帶著個不到五六歲的孩子。當時,那個孩子已餓得只剩下一口氣了。她看他們父子倆可憐,就給了他們兩個饅頭,正要走,那個瞎子就把她叫住了。他說,受人一飯之恩,當銜環結草以報。他又說沒什麼本事,只是給人算命看相,倒有幾分靈驗。當下就給翠蓮看了相,說她這輩子,乞討為生,最終餓死街頭,為野狗所食。若要免除此劫,卻也不難,只要找一個屬豬的人嫁了就成。
「那龍守備當年裝扮成一個彈棉花的,來村中查訪革命黨人的動向。我全不知他的真實身份。恰好校長,也就是秀米,讓我去村中找六師郎中來看病,她那些日子牙疼得厲害。路過孫姑娘家時,見他歇著工,正在門前抽煙,就與他隨便搭了幾句話。這狗日的東西,心腸雖黑,倒是一表人才,能說會道,我還沒來得及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著了他的道兒了。對天發誓,當時我真不知道他是朝廷的密探。就是打死我,我那會兒也不敢存心背叛校長。後來……」
「是不是因他是屬豬的,你才拿定主意跟他?」喜鵲問。
翠蓮想了想,先是點了點頭,後來又搖了搖頭。道:「也不全是,你還沒碰過男人,不知道這男人的好處。這狗日的龍守備,高大英武,儀錶堂堂,真是一副好身手。咱們做女人的,只要被他們男人掐住了軟的地方,就由不得你不依,一步錯,步步錯,到後來只能閉著眼睛由他擺布了。」
一席話,說得喜鵲面紅耳赤,低頭不語。
過了半晌,翠蓮又問起秀米的近況,問起她這些年有沒有提起過自己。喜鵲道:「還說呢,她這些年一句話也沒說過,我還以為她是啞巴。」
「不是啞巴,她能說話。」
「你怎麼知道?」
「只有我知道她的心思,她不說話,是為了懲罰自己。」
「為什麼?我不大明白。」
「還不是為了那個小東西。」翠蓮回憶說,「其實,在學堂的時候,別人都以為她是瘋子,連自己生的孩子都不管不問,實際上她每天都想著這個孩子。」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有一天,我去伽藍殿和她說話,曾問過她,為什麼對那個小東西那麼狠?不管怎麼說,這孩子畢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怎麼能忍心。你知道她怎麼說……」
喜鵲搖了搖頭。
「她說,她一旦走上了這條路,就得抱著必死的決心,就像薛舉人、張季元一樣。她對孩子凶一點,免得她死後,孩子會想她。」
聽她這麼說,喜鵲又哭了起來。好不容易止住淚,喜鵲就問她日後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翠蓮反問了一句,似乎在問喜鵲,更像是問自己。「我也不知道,走到哪裡是哪裡了。不過,普濟我以後再也不回來了。」
喜鵲宅心仁厚,一聽她說出這樣的話來,心裡就有些酸酸的。半晌,低低說:「要不然,我去和秀米說說,你留在普濟,我們一塊兒住。」
「不成,不成。」翠蓮道,「就算她肯收留我,我也無臉面見她。陸家一百八十畝地,雖說秀米經手賣與龍慶棠父子,但計謀還是我出的。小東西雖不是死在我手上,但確是因我而死……」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什麼事來,問道:「聽說,她在獄中還生過一個孩子……」
喜鵲說:「據說出生三天就被人抱走了,現在也不知流落到哪裡,是不是還活在世上。」
兩個人從中午一直說到太陽偏西。當時西北風颳得正急,不知不覺中,喜鵲覺得自己的身手腳都凍僵了。翠蓮拎起打狗棍,戴著破草帽,看樣子要走。
喜鵲不知說什麼才好,怔了半天,才說:「要是到了實在沒有法子的時候,還是到普濟來吧。」
翠蓮回過頭來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徑直離去了。
喜鵲兩眼紅紅地往回走,不忍心回過頭去看她。走到村口,遠遠地看到秀米正站在門口等她。她看了看喜鵲,又看了看她身後一望無際、風雪呼嘯的曠野,道:「怎麼,翠蓮到底還是不肯來?」
十二年以後。
到了十一月初,田裡的稻子都已割完,光禿禿的稻田地已覆蓋著一片白茫茫的薄霜。溪邊,路側的一簇簇烏桕樹,一夜之間全都紅了。白色的漿果點綴於枝頭,像雪,像柳絮,又像梅花。
秀米說,地里的稻子熟了,它的時候到了,接下來就要被割掉了。秀米又說,連烏桕樹都紅了。等到它的葉子落盡,雪白的果實發了黑,天就該下雪啦。
這些話全都沒有來由,讓喜鵲猜不著她的心思。天是出奇的好。在無風的日子,天空一碧萬頃,正是江南人所說的陽春天氣。陽光溫煦,光陰閑靜。不時有雁陣掠過樹梢。可秀米說,雁陣一過,寒鴉就跟著過來了。她的這些話似乎在暗示著什麼。好在喜鵲早已習慣,雖有訝異,亦未過多留心。
十多年來,秀米一直在後院照料她的那些花花草草。院子里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缽、花盆和花桶。玉簪、牡丹、蜀葵、棣棠、杜鵑、甘菊、臘梅之屬,充盈其間。酴架上、閣樓的台階上、菜地里、牆腳、竹林邊,都擺滿了。
雖說禁語誓已破,但秀米話通常很少。眼下正是深秋,晚菊開得正好,秀米有時也會憑記憶所及,抄錄幾首菊花詩給喜鵲看,聊作破悶解語之思。那些詩的意思,也讓喜鵲深感不安。比如:
東籬恰似武陵鄉,
此花開盡更無花。
要麼:
有時醉眼偷相顧,
錯認陶潛作阮郎。
或者:
黃蕊綠莖如舊歲,
人心徒有後時嗟。
似有萬端愁緒,鬱結在胸。忽然有一日,她們正在院子里剪花枝,秀米對喜鵲說:
「你可曾聽說過一個叫花家舍的地方?」
喜鵲點點頭。
秀米又問:「你可認得去花家舍的路?」
喜鵲搖了搖頭。
除了去長洲趕集,喜鵲從未出過遠門。她抬起頭,看了看天。花家舍,就是天上的一片浮雲,雖然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