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藍殿外的牆腳栽了一排臘梅。這幾天天氣轉冷,大雪一壓,竟然都開花了。一天的大部分時間,校長都在那兒呆著,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些梅花。當翠蓮把王七蛋兄弟逃跑的消息告訴她的時候,秀米只微微一笑,她晃動著一枝剛剛剪下的梅花,對翠蓮說:「你來聞聞,多香。」
在翠蓮看來,校長似乎變得更為輕鬆了。臉上的陰雲看不見了,臉上時常帶著笑,人也比以前更白,也胖了一些。最奇怪的是,有一天清早,秀米忽然來到廚房,對正在做飯的翠蓮極為認真地宣布說:
「我現在晚上能夠睡得著覺了。」
她又說,她自從記事以來,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舒暢過,好像什麼煩惱都沒有了。什麼擔心都沒有了。就像是做了一個又長又黑的夢,不過,她現在已經快要醒了。
「可是,可是可是――」老虎聽翠蓮這麼說,覺得心裡很不踏實,甚至他覺得窗外飄揚的大雪,爐子中溫暖的火苗,以及翠蓮那雪白的胴體都變得清虛起來,「怎麼會這樣呢?」
翠蓮就再次在他光裸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笑道:「要明白這些事,你還太小啦。」
小東西又在看他媽媽的像片了。
那張像片在水裡泡的時間太長了,讓太陽一曬,爐火一烘,紙質又脆又硬,頭像早已白乎乎的一團,什麼也看不清了。小東西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說起他媽。別人談起校長的時候,他就像一隻小鼴鼠,眼睛骨碌碌翻動,豎著耳朵聽,嘴裡一聲不吭。可一旦有人提起校長的瘋病,或者說她瘋了時候,小東西就冷不防冒出一句:
「你才瘋了呢。」
奇怪的是,每次他看像片,總是一個人偷偷地看,就像做賊似的。喜鵲說,別看小東西嘴裡不言語,心裡明白著呢。她說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聰明伶俐的孩子。有一次她在說這話的時候,恰好被夫人聽到了,夫人就用一隻撓痒痒的如意棒在她頭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夫人不讓人說他聰明,因為她相信村裡多年來流傳下來的一個說法,聰明的孩子是長不大的。
這些日子,成天都在下雪,院里院外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寶琛說,自打他來到普濟的那天起,還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雪。因無事可干,寶琛就找來一把竹刀去後院的竹林里砍來兩根竹子,把它剖成篾,他要扎一盞燈籠。
年貨都已置辦好了。他從丁禿子新開的肉鋪里買來了兩隻豬腿,從漁戶家裡買來了幾尾鮮魚,都擺在廊下,凍得像鐵一樣。孟婆婆派人送來了一籃子核桃,兩隻蒸米糕用的南瓜,一瓢芝麻。丁樹則先生昨天送來了二副春聯,四對桃符,六片紙剪的門貼,就差一隻燈籠了。
寶琛圍著火爐扎燈籠,不時也嘆著氣。他說這恐怕是他在普濟過的最後一個年了。他說要好好過這個年,什麼都不能缺,什麼都不能將就。過完年,他們就要回慶港去了。
自從校長將家裡的地賣給鎮江的龍慶棠之後,寶琛就已暗暗作了一個決定,他要把小東西一起帶回慶港去。有一天,寶琛將小東西叫到面前,雙腿夾住他,問道:「普濟,你願意跟我們去慶港嗎?」
小東西眨了眨眼睛,用手撥弄著寶琛的鬍子,不說去,也不說不去,而是反問道:「我去了慶港,就要跟你做兒子嗎?」
一句話把寶琛逗得哈哈大笑,他摸了摸他的頭,道:「傻孩子,論輩分,你該叫我爺爺才對。」
最為難的是喜鵲,她沒地方可去。她曾幾次對寶琛說,乾脆,我也跟你們一起去慶港算了。寶琛沒有說話。他知道她也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她遲早還是要嫁人的。她原本是孟婆婆介紹進陸家的,還多少沾著點親。這些天,孟婆婆已經在私下裡到處托媒給喜鵲提親了,只是年關將近,大雪封路,一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家。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拚命納鞋底做鞋子。寶琛說,她這些天做的鞋子,小東西穿到死都夠了。可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吉利,就呸呸朝地上吐了兩口唾沫,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小東西呵呵地傻笑。
寶琛在做燈籠支架的時候,手抖得厲害,一連把竹骨弄斷了好幾根。他又覺得是一個不祥之兆,他把這事跟喜鵲一說,喜鵲也開始疑神疑鬼起來,她說,她在納鞋底的時候,把手扎破了好幾處,「你說,廟裡那邊不會出什麼事吧。聽說朝廷正在到處捉拿革命黨呢。」
她說的是普濟學堂,可寶琛擔心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臘月二十九這一天,天空突然放晴了。寶琛正在給做好的燈籠糊紙描畫,忽聽得院門外隱隱約約地有人唱歌。聽上去是個老婆子的聲音。開始的時候,寶琛和喜鵲也沒有在意,以為是乞丐上門發利市來了。寶琛甚至還跟著哼了幾句,可越往後聽,越覺得不對勁。漸漸地,喜鵲就愣住了,她手裡抱著一隻鞋底,獃獃地看著牆壁,嘴裡道:「她唱的這些事,怎麼句句都有來歷,我怎麼覺得那唱文怎麼都說的是咱家的事?」
寶琛也已經聽出了一些名堂,眼睛盯著喜鵲說:「她不是在唱歌,她是指桑罵槐,是在罵人呢。句句都戳到人的心裡。」
「這個人怎麼對咱家的這些年的事一清二楚?」
喜鵲說著將手裡的線繞在鞋底上,「待我送幾個饅頭與她,把她打發了吧。」
說完,她就出去了。過不多久,喜鵲手裡仍拿著幾個饅頭回來了。一進門就對寶琛說:「嗨,哪裡是什麼乞丐,你猜她是誰?」
「誰?」
「瞎子!」
「哪裡來的瞎子?」寶琛問。
「大金牙的瞎眼老娘。」喜鵲說,「我給她饅頭,她也不要,一句話沒說,拄著拐杖自己走了。」
寶琛手裡捏著一支筆,半晌才說:「她怎麼干起這勾當了?」
到了黃昏的時候,喜鵲忽然提出來,要去夫人的墳上燒紙。
她說,大金牙老娘的那一番話讓她心裡很不踏實,眼皮不停地跳。寶琛問她哪隻眼跳,喜鵲說兩隻眼都跳。寶琛想了想,道:「那就讓老虎陪你一起去吧。」小東西一聽老虎要去,也鬧著要跟去,喜鵲只得捎上他。他們三個人拎著籃子,剛剛走出院門,寶琛又從屋裡追了出來,朝他們喊道:「給那個張季元也燒幾張。」
小東西爭著要提籃子,喜鵲怕他累著,不讓他提。小東西硬從她手裡把籃子奪過來說:「我的力氣大著呢。」
他兩隻手提著籃子,挺著小肚子,蹣跚著在雪裡走得飛快。隔壁的花二娘看見了,誇了他兩句,小東西走得更快了。
到了墓地,喜鵲就將頭上的方巾摘下來,鋪在雪地上,先讓小東西給他外婆磕頭,然後又從籃子里留出一部分,找個背風的地方,點著了火。喜鵲一邊燒著紙,一邊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就好像夫人真能聽見似的。燃燒的火苗舔著雪,發出吱吱的聲音。老虎聽見喜鵲對著夫人的墳說:過完年,寶琛他們就要回慶港去了,小東西也一起去,過完年,她說不定也要離開普濟了。
「我們都走了,逢年過節,誰來給您老人家上墳燒紙呢?」隨後,她嗚嗚地哭了起來。
他們又來到張季元的墳前,張季元的墳要小得多,墓前沒有立碑,四周也沒有墓欄。金針地里的雪又松又軟,小東西一腳踏進去,腿就拔不出來了。
喜鵲說,往年的時候,都是夫人來給張季元上墳,沒想到今年夫人自己也要別人給她上墳了。說到這裡,她又哭了起來。老虎正要過去幫她,看見小東西用手朝遠處指了指,說:
「快看,那是什麼?」
順著他的視線,老虎看見太陽已經下山,晚照浮在兩個山頭之間,像融化的鐵水一樣晃蕩著。繞過一塊凸出的山崖,是一條通往夏庄的官道。西風吹起一縷縷的雪粒,漫天飛瀉,紛紛揚揚。就在這時,他聽見了「」的馬蹄聲。
「喜鵲,喜鵲,快看……」小東西叫道。
喜鵲直起腰來,也朝大路那邊張望。黑壓壓的一簇官兵,正拖著槍,朝普濟的方向飛跑。一匹匹馬從他們身邊擦過。這些官兵都穿著青灰的布袍,頭戴斗笠帽,帽子上血紅的纓絡不住地跳動。他們擠擠攘攘地跑著,眼看著就要繞過那片山路,到了河邊了。
喜鵲叫了一聲:「不好!」人就呆住了。
老虎的心也是猛地往下一沉,一時有些不知所措。這些天,每天都流傳著官兵到來的消息,老虎都聽得膩煩了。沒想到官兵一旦出現,還是嚇得簌簌發抖,腸子都斷了似的。這時,他忽然聽見喜鵲喊:「小東西,小東西呢?」
她原地轉悠著,那樣子就像是要在地上找一根丟落的針。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官兵,被嚇糊塗了。
老虎轉過身來,一下子就看到了他。
小東西像是一隻兔子似的,在被積雪覆蓋的玉米地里跳躍著。他在朝皂龍寺的方向飛跑。此刻,他已經差不多跑到山坡下的大路上了。有好幾次,老虎看見他跌倒了,滿頭滿臉都是雪,可他爬起來,還是沒命地往學堂的方向跑。
「快去,把他抱住……老虎,快去啊……」喜鵲哭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