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東西 第七節

夫人在床上昏睡了十多天之後,這天早晨突然睜開了眼睛。她讓寶琛扶她坐起來,然後吩咐喜鵲說:「你去煮碗棗湯來我喝。別忘了加點蜂蜜。」

喜鵲趕緊去灶下煮了一碗棗湯給她端來,夫人不一會兒就咕咚咕咚把湯喝完了,她說她還餓,想吃麵疙瘩。喜鵲和寶琛對望了一眼,又去灶下擀麵去了。她的這些反常的舉動使所有在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他們認為這是老夫人大病將愈的信號。可郎中唐六師並不這麼看。

老虎來到他家的時候,唐六師正靠在一張竹椅上抖動著雙腿,嘴裡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著戲文。

「不中用了。」老頭兒說,連動也懶得動一下。「這是迴光返照,你回去告訴你爹,叫他料理後事吧,不出兩個時辰,她就要歸天了。」說完,又搖頭晃腦地唱道,「楊林與我來爭鬥,因此上發配到登州……」

老虎回到家中,把郎中的話對他爹一說,寶琛道:「怎麼會呢,她剛才一口氣吃了六個麵疙瘩呢。」

夫人又在屋裡叫喜鵲了。

「你去燒一鍋水。」夫人說。

「燒水?」

「對,我要洗澡。」

「夫人這時候怎麼要洗澡?」

「快去吧,遲了就來不及了。」

喜鵲和花二娘給她洗了澡,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又服侍她在床上躺下,夫人就問寶琛棺材做好了沒有。

寶琛道:「早預備了,只是油漆還沒幹透。」

夫人點點頭。她靠在身後的被褥上,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又對寶琛說:「你去把小東西抱過來,在門邊站一站,讓我再瞧他一眼。」

「小東西在這兒呢。」寶琛說。他揮了揮手,門邊站著的幾個人挪了挪身子,把他露了出來。他的小腿上都是污泥,早被太陽晒乾了,褲子不知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圓圓的小屁股來。夫人一看到他,眼淚就流出來了。

她對喜鵲說:「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給他穿著單衣呢,褲子也破了,襪子也沒穿……」

她又對寶琛說:「這孩子今年快五歲了,可連名兒還沒有呢,你快想想,現在就給他取個名兒吧。」

寶琛說,丁先生倒是給他取過一個大號,叫普濟。夫人想了想,就說,那就叫普濟吧。她轉過臉來,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兀自流了一會兒眼淚,然後對小東西說:「孩子啊,婆婆要走了呢。」

「去哪裡呢?」小東西問。

「去一個遠地方。」

「很遠嗎?」

「很遠。」

「婆婆還是等病好了再去吧。」小東西說。

「要是病能好,婆婆就用不著去了。」夫人笑了笑,又道,「婆婆走了以後,你會想婆婆嗎?」

「想呀!」

「那你就到婆婆的墳上來,跟婆婆說說話。」

「你住在墳裡面,怎麼說話呢?」

「你看見那些樹呀草呀,被風一吹,就會簌簌的響。但凡有了聲音,那就是婆婆在跟你說話,你沒事就來看看我。要是婆婆的墳被大水沖壞了,別忘了挖鍬土,補一補。」

「可是,可是,婆婆的墳在哪裡呢?」

「在村西的金針地里。」

「婆婆要是想小東西怎麼辦呢?」過了一會兒,小東西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這樣問道。

「你現在不叫小東西了,你叫普濟。我現在就叫你一叫。我一叫,你就答應。普濟呀……」

「哎。」小東西應道。

她一連叫了三聲,小東西就答應了三聲。

喜鵲已經哭得兩眼紅紅的,寶琛和花二娘也都各自抬袖拭淚。小東西一看大家都在哭,眼淚鼻涕也一起流出來了。

「他剛才要不說那句話,我倒差點忘了。喜鵲――」夫人道,「你把我五斗櫥上面的一隻抽屜打開,看看有沒有一個小漆盒,你把它拿給我。」

喜鵲趕緊過去,打開抽屜,翻出一個小盒子來,盒子上燙著畫兒,描著彩。夫人接過盒子,看了看,就對小東西說:「婆婆要是想你啊,打開盒子看一看,聞一聞就行了。」

「盒子里是什麼東西?」

「是婆婆以前給你剪的小指甲。手指甲、腳趾甲。婆婆都沒捨得丟。今天啊,婆婆就要把它帶走了。」夫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依舊愣愣地盯著小東西,「你出去玩兒吧,婆婆要走了。」

夫人又開始喘息了,她把頭轉到床里,又轉向床外,總是喘不過氣來。很快,她就開始嘔吐了。花二娘和寶琛臉色也都慌亂起來,又不知道怎麼辦,站在那兒手足無措。老虎聽見花二娘輕輕地說一句話:

「她要落心了。」

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弄得床鋪發出一陣吱扭吱扭的聲音,她說被子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我快要悶死了。」她喊道。喜鵲猶豫了一下,就替她把被子掀開了。老虎看見她穿著斜紋的藍布睡衣,寬寬的褲腿下露出白皙的、細木棍似的小腿,它們難看地交疊在一起。她的腳不時蹬踢著床,拳頭捏得緊緊的,嘴唇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紫,最後漸漸發黑,不一會兒就不動了。

「差不多了。」孟婆婆宣佈道,「喜鵲,你別光顧哭,我們替她穿衣裳吧。」

可就在這時,夫人再一次將眼睛睜開。她的眼睛亮亮的,把每個人都仔仔細細地瞧了一遍,突然很清晰地說了一句:

「普濟要下雪了。」

眾人都不說話。靜謐中,老虎果然聽見屋頂的瓦楞上落下的颯颯的雪珠聲。

她的嘴裡又溢出血沫來,嘴唇不住地發抖,喉嚨里不時發出有節奏的「呃呃」聲,就像打嗝兒一樣。喜鵲給她餵了兩湯匙水,從齒縫中滾進去,又從嘴角流出來,把枕頭弄得濕乎乎的。她看了看寶琛,寶琛也只有嘆氣而已。

過了一會兒,她的身體又開始扭動起來,嘴巴一張一合。老虎看見她把胸前的衣服都扯開了,叫道:「真熱啊,悶死我了!替我把被子拿掉。」

「已經拿掉了。」喜鵲哭道。

夫人的指甲在脖子上划上一道道血印,乾癟的乳房耷拉在胸脯的兩側。她的腰高高地聳起來,雙腿綳得筆直,臉上一股憤怒的表情,好像為什麼事生了很大的氣,牙齒咬得咯咯響。她的腰聳起來又落下去,就像卷向岸邊的浪頭,一次又一次,似乎要把體內最後一絲氣力都逼出來。

她的動靜越來越小。漸漸地,她攥緊的拳頭鬆開了,抿得緊緊的嘴張開了,綳得緊緊的身體鬆弛下來。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只有小腿還在輕輕地抽縮,最後,連小腿也不動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校長。

她似乎已經來了一會兒。身上的雪珠已經融化,棉襖上濕漉漉的。她一個人站在門邊,沒有人注意到她。看上去,仍然是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她輕輕地走到床邊,把夫人那條彎曲的小腿扳直,平放在床上,將她手交叉疊在胸前,理了理衣裳,托起她的頭,把枕頭重新放好。隨後,替她抹上眼帘。她轉過身來,輕輕地對屋裡的人說了一句:

「你們都出去吧。」

就這樣,她把自己和屍體關在小屋裡,一直呆到天黑。沒有人知道她在那個房間里做了什麼,沒有人敢去打擾她。聞訊趕來的鄰居都擠在屋檐下、廊下、客廳和灶房裡。小東西每看到走進來一個人,就要一遍遍地告訴他們:「我的婆婆死了。」可一直沒人搭理他。

寶琛攏著袖子,不時察看著天色,他們能做的唯有靜靜地等待而已。

老虎覺得,村裡所有人似乎都對她有一點敬畏,這多半是源於人們對於瘋子特有的有些神秘的恐懼。不過,對老虎來說,這些天來他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對什麼都不感到擔憂,夫人的死似乎與自己無關。他感到輕鬆、自在,甚至略有一點愉快。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被封閉在一個黑暗的匣子里,而普濟的天空就是這樣一個匣子,無邊無際。他所看到的只是一些很小的局部,晦暗不明。他沒法知道一件又一件的事是如何發生的,這些事情是通過什麼樣的絲線而縫合在一起,織成怎樣一個奧秘。而現在,他自己就是奧秘的一部分。那是燈芯草尖上掛著的火苗;那是一隻在天空盤旋的鷂鷹;那是他的貪戀的軀體的氣味:它甜蜜、憂傷,又令人沉醉。

上燈時候,那扇小木門開了。秀米從裡面走出來。她彷彿突然蒼老了許多,可從她臉上也看不出悲傷的表情,仍然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老虎從慶港第一次來到普濟的時候,他們見到的秀米就是這樣一副樣子,彷彿沉睡在又長又黑的夢裡。

小東西一看到她娘,就飛快地跑到廊柱下躲起來,隨後他又穿過迴廊跑到喜鵲的身後,把臉埋在她的兩腿之間,又偷偷地側過臉來打量她的母親。可是校長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當寶琛帶校長去天井裡看那具棺木時,小東西甚至跑到他娘跟前,仰著頭看著他母親的臉,露出傻笑,似乎在對她說:

「我在這兒呢。」

寶琛搓著手,問她夫人的後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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