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東西 第四節

老虎看見她正經過池塘朝他這邊走過來,想躲已經來不及了,嚇得一時手足無措,只得硬起頭皮急急地往前走。那個女的顯然是已經發現了他,因為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越走越快。到後來,她就跑了起來。

老虎走到孟婆婆家旁邊的弄堂口,那個女的已經追上他。那女人將一隻手搭在他的肩頭上。老虎的周身一陣冰涼,站在那兒,手和腳都不會動了。那女人將臉湊在他的脖子里,低低說:「老虎,這麼晚了,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她的聲音像霧一樣,細細柔柔,絲絲縷縷。

老虎說:「請郎中給夫人瞧病。」

她緊緊地摟著他,熱氣噴到他的臉上,可她的手指卻是涼涼的。「剛才,我們倆說的話,你可都聽見了?」她問道,聲音像嘆息,又像呻吟,她的聲音太輕了,如果老虎不屏住呼吸,根本就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跟姐姐說實話。你都聽見了些什麼?」

「你問他是不是屬豬的……」老虎說。

他什麼都不去想,哪兒都不會動。站在那兒任她擺布。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彈棉花的。」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滑過他的嘴唇:「幾天不見,你都長鬍子了。」她的手指撫過他的脖頸,「喲,都長喉結了。」又去捏他的胳膊,「瞧這身板,多結實!」

老虎的頭有些發暈。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可他知道,她的手指,她說話的腔調和聲音,還有她嘴裡呼出的氣息都是羞恥的,令人心醉的。

「好兄弟……」她的腹部緊緊地頂著他的脊背,她的手像水一樣流向他的胸脯。老虎偷偷地吸氣,以便讓她的手從領口順利地進去。她撫摸他的胸脯,他的肚子,他的兩肋。她手那樣涼,那樣軟,那樣甜蜜。

「好兄弟,今天的事,可不許告訴別人。」她喃喃地說。

「不告訴……」老虎說。他的聲音都變了,聽上去就像哭一樣。他在心裡定下了一個主意,不管她說什麼,他都答應,不論她要求自己做什麼,他都會立即去做。「打死我,我也不說。」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說。

「那你叫我姐姐……」

他就叫她姐姐。

「叫好姐姐……」

老虎就叫她好姐姐。

「這事兒,誰都不能說。姐姐的性命全在兄弟手上……」突然,她鬆開了他,回過頭去朝身後張望。他們倆都聽見了不遠處傳來的咳嗽聲。老虎知道唐六師已經快要攆過來了。

她在老虎臉上親了一口,說了句:「有人來了。今天晚上,你到學堂來……」隨後她沖他笑了一下,擺動著柔軟的腰肢,走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孟婆婆的門前的樹叢里。老虎仍獃獃地站在原地,腦子裡空空的,他甚至都來不及細想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它就結束了。就像做夢一樣,甚至比夢還要奇怪。他覺得身上什麼地方腫脹得厲害,又酸又疼。

「我讓你先回去,不用等我。」唐六師懷裡夾著一個木頭匣子,已經走到了弄堂口,嘴裡嘀咕道:「其實我來不來這一趟,都沒用了。你家夫人不中了。我昨天下午給她配了一服藥,要是服了葯,一個晚上太平無事,還有迴旋的餘地。晚上睡覺,我連衣服都沒脫,這不,你一敲門,我就知道她沒救了。」郎中絮絮叨叨地說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郎中又問他:「寶琛去哪兒啦?」

老虎說:「他去梅城給夫人看壽板去了。」

「是該看看壽板了。」唐六師說,「不過,還沒這麼快,我看她還有個五六天的光景。」

進了老夫人的屋,老虎看見隔壁的花二娘已經在那兒了。她正在給夫人額上敷毛巾,夫人的臉有些虛腫,亮亮的,就像打了一層蠟。看見唐六師進來,花二娘道:「剛才她睜開眼睛,我同她說話,她已經不認得人了。」

唐六師進了屋,在床邊坐下,抓過夫人的那隻手來,捏了捏,就搖頭道:「總有一道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事到如今,就是扁鵲再世,我看也是束手無策了。」說完,也不診病,也不配藥,從木匣子里翻出一桿水煙袋來,蹺著二郎腿,吧嗒吧嗒地抽起煙來。

聞到煙味,老虎忽然有一種不可壓制的想抽煙的衝動。他已經不像過去那樣擔心夫人的病了。眼前的這些人和事似乎都與他無關。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懵懵懂懂地從夫人的屋裡出來,在院中的迴廊下坐了一會兒,又去灶下喝了兩碗涼水,心還是怦怦地跳。回到樓上,在床上和衣躺了一會兒,滿腦子都是她的影子。他反反覆復地想著的只有一件事:要是唐六師晚來一會兒,她會不會……

這時候,小東西忽然翻了一個身,嘴裡突然說了一句:「要下雨了。」

他是在說夢話,可奇怪的是,他剛說完這句話,老虎果然聽見屋頂的瓦上有了嘀嘀嗒嗒的雨點聲。隨後,窗外的樹影搖動起來,颳風了。

老虎決定把小東西弄醒,他要是再不找個人說說話,就會憋死的。可他怎麼弄,小東西還是不醒,他胳肢他,拍打他的臉,朝他脖子里哈氣,他扶他坐起來。沒想到,那小東西坐著也能睡。最後他只好用手捏住他的鼻子,小東西忽然張開嘴,猛吸了一口氣,擦了擦眼睛,笑了起來。他就是好脾氣,怎麼弄他,他都不惱。

「你還記得那個彈棉花的人嗎?」老虎問他。

「哪個彈棉花的人?」

「就是住在孫姑娘家的那個外地人。」

「記得啊,怎麼啦?」小東西愣愣地看著他。

「你還記得我們去孫姑娘家的時候,桌子上有一塊綠頭巾……」

「什麼頭巾?」

「還有一把竹篦子。」

「什麼竹篦子?」

「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不能往外說。」老虎道。

「好,我不說。」

小東西說完了這句話,就往枕頭上一靠,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屋外雨聲大作。油燈被風吹滅之後,他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那塊頭巾,是翠蓮的。」

在半明半暗的晨光中,他聽見自己自言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

這場雨下到晌午才停。寶琛一身泥漿地從梅城回來了。他雇了一輛驢車,將夫人的壽板運了回來,還帶回來幾個木匠。木匠卸下擔子,在天井裡叮叮噹噹地做起活來,不一會兒,就滿地都是刨花了。

丁樹則和他老婆也來探病,他們圍著寶琛,商量立碑和寫墓誌的事。花二娘正在廂房裡翻看布料,她們請來了裁縫,要為夫人做壽衣。孟婆婆手裡托著旱煙袋正忙著給客人們遞茶倒水,她逢人就說:「夫人這一走,別的不說,普濟的麻將搭子又少了一個。」那些客人照例坐在廳堂里,吸著煙,喝著茶,談東說西。那個裁縫脖子上掛著量衣尺,手裡捏著扁扁的粉餅,在布料上畫著線,看上去喜滋滋的。不光是裁縫,除了喜鵲之外,似乎人人都是興高采烈的樣子。老夫人雖說還沒死,可一個人躺在屋裡昏睡,已無人過問。

當然,更不會有人去照管小東西了。他和老虎兩個人在人群中跑來跑去,害得孟婆婆失手丟了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要是實在閑得沒事,」寶琛看了老虎一眼,說道,「就去後院把那堆柴火劈了,別在這兒給我添亂。」

老虎正愁一身力氣無處發泄,聽父親這麼說,就撇下小東西去後院劈柴。一眨眼工夫,他手裡拎著一把彈弓,又往前邊來了。

「不是讓你去劈柴嗎?」寶琛道。

「劈好了。」

「那就把它搬到柴屋去碼好。」

「碼好了。」

「這麼快?」

「不信你自己去看。」老虎說。

寶琛上上下下打量了兒子一眼,搖搖頭,不再說什麼,自己走了。

老虎不時地抬頭望天,可太陽仍在天上高高地掛著,一動不動。他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喧鬧中,他聽見彈棉花的聲音,悠悠地傳來。他知道這個聲音中藏著一個秘密,他覺得這個秘密是脆弱的,就像天上一朵一朵的浮雲,讓風一吹就散開了,他有點擔心,在黑暗來臨之前,還會發生什麼事讓他的期盼落了空。它是真的嗎?真的會有這樣事?她會不會把衣裳都脫光了呢?他反覆地問自己。每過一分鐘,都會讓他心驚膽戰。

有人在輕輕地推他,是喜鵲。

她提著木桶來井邊打水。

「發什麼呆呢?」喜鵲說,「幫我打水,我的腰都快斷了。」

她把木桶遞給他,就用手叉著腰眼,在那兒揉她的腰。老虎在打水的時候,聞到井底撲面而來的涼氣,才知道自己的臉有多麼的燥熱。他把滿滿一桶水遞給喜鵲,喜鵲伸手來接,他卻不撒手。他似乎又聽見翠蓮在黑暗中的聲音,她說,我的底下潮了。要是喜鵲說這句話,會是什麼樣子?他獃獃地看著她衣服上的藍色的小碎花,看著她的手臂上細細的絨毛。

「撒手啊,二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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