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家舍 第六節

慶福的出走,使局勢迅速明朗化了,同時也把小六子慶生直接推到了慶壽夫婦面前。就像島上的霧氣一散,島嶼的輪廓畢現,已無任何屏障。

「失陪了。」慶壽迅速地瞥了兩人一眼,站了起來,轉身要往外走。

「慶哥!」白衣女子急促地叫了一聲。

「慶哥!」鳥籠里的那隻鸚鵡也跟著叫了一聲。

慶壽取下鳥籠,打開一扇小門,那鸚鵡一下就跳到了他的肩膀上,用它彎彎的喙去蹭主人的臉。慶壽輕輕的撫摸著它的羽背,嘴裡喃喃自語道:「無憂,無憂,我們投奔花家舍,原以為可以高枕無憂。白天一局棋,夜晚一卷書,卻哪知,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依我看,此事還需再作斟酌。」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斟酌的?」慶壽嘆道,「你若不去殺他,他必然要來殺你。」

「慶哥,」白衣女子眼睛裡噙著淚光,聲音也變得悲切起來:「我們,我們為什麼不能像慶福那樣,遠走高飛?」

「遠走高飛?」慶壽回過頭來,看了他的夫人一眼,隨後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他笑得彎了腰,眼淚都流出來了,似乎要讓幾個月來積壓在心中的疑問、猜疑、恐懼在笑聲中一掃而光。「這算是個什麼主意?連小六子都會覺得掃興的。不過,你如果真的想走,就帶著無憂一起走吧。」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白衣女子問。

「今天晚上。」

秀米被送回島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韓六做了鍋南瓜糊糊,在燈下等她。她說,整整一個下午,她都在擔心,她擔心永遠見不到秀米了。她還說米缸里的糧食快吃完了,好在鹽巴倒還充裕。秀米問她,萬一糧食吃完了怎麼辦?韓六安慰她說,還可以吃地里的菜,屋頂上的瓜豆。另外,這個島上有好幾種樹葉都能吃,實在沒轍了,就把那十多隻小雞宰了來吃。

說到這兒,韓六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她說,殺生有違佛家的戒律。那些小雞就像她珍愛的孩子一樣,原先一個人的時候,她最大的樂趣就是和它們說話,逗它們玩。它給每一隻雞都取了一個名字。它們都姓韓。可一窩小雞孵出來,還沒有來得及長大,她就一隻一隻把它們殺了來吃。

「罪過,罪過。」韓六道,「不過,雞湯倒是蠻好喝的。」

那些小雞已經在褪毛了,身上斑斑禿禿的,聳著身子在桌下慢慢踱著步子,很瘦,走起路來也是沒精打採的。

秀米說了花家舍的事。村裡僅剩的兩個頭領今晚就要火拚,只是不知鹿死誰手。

「你知道那個穿白衣服的女子是誰嗎?」韓六將蘸著瓜糊的指頭在嘴裡吮吸了一下,問她。

「不知道。」

「她是慶壽的親姨媽。」韓六道,「也不知他們祖上犯下了什麼罪孽,只因兩人年齡相仿,從小玩在一塊。到了女孩十六歲那一年,兩人就做下了糊塗事,叫爹娘撞個正著,雖說四爺護著姨媽逃了出來,可他的兩個哥哥、三個舅、一位叔公多年來一直在追殺他們,好取了他們的人頭回去祭祖宗。最後王觀澄收留了他們,還讓他做了第四把交椅。」

「花家舍的人不忌諱這事嗎?」秀米問道。

「在花家舍,據說一個人甚至可以公開和他的女兒成親,也不知真假。」韓六道,「這個村莊山水阻隔,平常與外界不通音信,有了這樣的事,一點也不奇怪。」

「有一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秀米說,「王觀澄辭官隱居,本欲掙脫塵網,清修寂滅,怎麼會忽然當起了土匪呢?」

韓六苦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心窩,嘆了一口氣,道:「他被自己的念頭纏住了。」

「什麼念頭?」

「他想在人世間建立天上的仙境。」韓六說,「人的心就像一個百合,它有多少瓣,心就有多少個分岔,你一瓣一瓣地將它掰開,原來裡面還藏著一個芯。人心難測,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一個人看透生死倒也容易,畢竟生死不由人來作主,可要真正看透名利,拋卻慾念,那就難了。

「這王觀澄心心念念要以天地為屋,星辰為衣,風雨雪霜為食,在島上結廬而居。到了後來,他的心思就變了。他要花家舍人人衣食豐足,謙讓有禮,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成為天台桃源。實際上還是脫不了名、利二字。那王觀澄自奉極儉,粗茶淡飯,破衣爛衫,雖說淡泊於名利,可他要贏得花家舍三百多號人的尊崇,他要花家舍的美名傳播天下,在他死後仍然流芳千古,這是大執念。

「花家舍山曠田少,與外鄉隔絕。王觀澄要修房造屋,開鑿水道,辟池種樹,還要修造風雨長廊,這錢哪裡來?他本人在做官時曾帶兵打仗,自然會想到去搶。不過,他們專搶富賈,不害百姓,而且從來不殺人。開始時還好,搶來的衣物金銀按戶頭均分,湖裡打上來的魚,也堆在河灘任村人自取。此地本來民風極淳樸,再加上王觀澄的悉心教化,時間一長,百姓果然變得謙恭有禮。見面作揖,告退打恭,父慈子孝,夫唱婦隨,倒也其樂融融。搶來的東西,人人爭著拿最壞的,要把那好的讓與鄰居,河灘上的魚,都揀最小的拿,剩下那大的,反倒無人去動,最後在河邊腐爛發臭。

「可土匪也不是那麼好當的,碰上大戶人家的護院家丁,有刀有槍,真的打起來,也難有勝算。有一年在慶港搶一戶姓朱的商人,不僅沒有搶得些許財物,反而折了兩名壯丁。這王觀澄就想到了他做官時的那些掾屬。二爺是團練出身,三爺是總兵,五爺是水師管帶。這三個人可都帶著自己人馬來的,平時在朝廷帶兵,自然要受軍紀的約束,可一旦來到花家舍當起了山大王,雖說對總攬把還有幾分敬畏,可日子一長,王觀澄又如何約束得住,再加上王觀澄這些年操勞過度,一病不起,整天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也只得由著手下去胡鬧了。」

「看來,事情就壞在這幾個人手上。」秀米說。

「也不盡然。假如王觀澄當初不引狼入室,花家舍也不會有今天。」韓六剔著牙齒,悠悠說道,「假使他當初一個人在島上靜修,就像那焦先一樣自生自滅,花家舍還是花家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不會像後來那樣熱鬧,但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禍患。

「開始,他只是動了一個念頭,可這個念頭一動,自己就要出來做事,不由他來作主了。佛家說,世上萬物皆由心生,皆由心造,殊不知到頭來仍是如夢如幻,是個泡影。王觀澄一心想在花家舍造一座人人稱羨的世外桃源,可最後只落得一個授人以利斧,慘遭橫禍的結局,還連帶著花家舍一起遭殃。你聞聞,是什麼味兒,像是什麼東西被燒著了……」

韓六說到這裡,用力吸了吸鼻子,又滿屋子嗅了嗅,嘴裡道:「哪兒來的這股焦味?」

秀米也四處嗅了嗅,再一看北窗,就嚇了一跳。

她看見窗戶上糊著的白紙忽然變得通紅,還有火苗的光影在舔著窗欞。韓六也注意到了窗戶外的火光,只說了聲「不好」,就從桌邊跳起來,跑過去將窗戶打開。花家舍那邊早已燃起了衝天大火。

秀米也來到了窗口。兩個人靠在牆上,獃獃地望著對岸的村莊。空氣中瀰漫著焦木炭的味道,間或還能聽到「噼噼啪啪」木頭炸裂的聲音。大火似乎在村子的西北角,有一座房子的屋頂已經坍塌了,露出了一根根的木樑。濃煙旋轉著,一團團地絞在一起升起來,隨著風向朝島上飄過來。火光也照亮了那座長廊,照亮了光溜溜的河灘和岸邊的密密的船隻,還有湖面上的那座斷橋。

在火光中,花家舍的一切看上去彷彿近在咫尺。她看見幾個老者拄著拐杖,遠遠地立在河灘邊張望,光著身子的孩子在光影中飛跑,有幾個孩子趴在樹上長望。哭喊聲、狗叫和呼呼的風聲連成了一片。

「四爺和六爺殺起來了。」韓六道,「俗話說,虎豹相傷,苦了小獐。」

「燒吧!」秀米咬著牙齒低低地說,「最好一把火將這個花家舍燒個乾乾淨淨。」

說完她就離開了窗口,去桌邊收碗盤。不過,嘴上雖這麼說,她心裡多少還有點惦記著那個白衣女子。她那纖細、長長的手指,她那哀戚的面容,那隻掛在堂下的空空蕩蕩的鳥籠,還有那隻會說話的鸚鵡,此刻都在眼前浮現出來。心裡有了一種悲憫之感。

當然,她想得最多的還是王觀澄的那個夢。她忽然覺得王觀澄、表哥張季元,還有那個不知下落的父親似乎是同一個人。他們和各自夢想都屬於那些在天上飄動的雲和煙,風一吹,就散了,不知所終。

韓六到燈下來幫她收拾,隨後兩人又去灶下燒水沏茶。

韓六用劈柴在灶下升了火,火光將她胖胖敦實的身影映照在牆壁上。秀米挨著她坐著,覺得很安心。她只要看到韓六,看到她紅紅的臉,粗大的胳膊,厚厚的嘴唇就覺得安心。不知道有多少個這樣的晚上,她們兩人坐在這個快要坍塌的屋子裡,屋裡一燈如豆,屋外群星閃爍。夜涼如水,蟋蟀在湖邊叫個不停。有時,她們什麼話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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