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米正低著頭在那兒胡思亂想,忽聽韓六道:「三爺你也太多心了。這處小島平常人跡罕至,廚子也是你派來的,自然萬無一失。退一步說,就是有人存心下毒,也應下在酒里……」
慶福嘿嘿冷笑道:「此話甚是。這酒也得你們先嘗了之後,我才能喝。」
廚子遂給每人都倒了酒,也給自己斟了一杯。廚子先把酒喝了。慶福又用手指了指韓六,說了聲:
「你。」
見韓六也喝了,又停了半晌,慶福這才端起酒來一飲而盡。然後抹抹嘴唇,嘆了一聲,對韓六道:「大姐休要笑我,那二爺是何等聰明精細之人,每天飲酒用餐,必得用人嘗過之後兩個時辰,眼見無事才肯自用。不料,機關算盡,到頭來還是誤了卿卿性命。俗話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不怕萬一,就怕一萬。」
「二爺死了?」韓六吃了一驚。
「死了。」慶福道,「兩天前剛落了葬。」
「好好的,二爺怎麼會死了呢?」
「總攬把被殺之後,我曾懷疑是二爺覬覦權位,對他暗中下了手。他這一死,說明總攬把不是二爺所殺。明擺著另有高人,只是尚未現身。」
「二爺是怎麼死的?」
慶福又呷了一口酒,道:「還不是有人在他碗里下了毒。刺客不僅兇殘成性,而且智慧過人。明知道二爺每餐前要試毒,事先將那毒抹在碗底,待晾乾之後再去盛飯,家人嘗了自然無事,可等到二爺把飯吃完,卻毒發吐血而亡。嗚呼哀哉,龍馭上賓了。這個人躲在暗處,處心積慮,要結果你性命,防是防不住的。」
「這個人……三爺現在心裡可有數?」
「除了小生之外,剩下的三個爺們都有嫌疑。大爺、二爺先後斃命,屈指算來,下一個就輪到在下了。我也不願杯弓蛇影,去猜那猜不透的生死之謎。」說到這兒,他拿眼睛覷了秀米一下,笑道:「只求妹妹可憐我這一回,過了今晚,也就此生無憾了。若是今夜死在妹妹的枕頭上,那是最好,如果天假以命,讓我苟延殘喘,多活幾日,日後恐怕還得求大姐收我做個徒兒,跟著姐姐找個潔凈的廟宇,青燈長伴,燒香念佛,你看如何?」
慶福一席話,說得悲戚異常。那紅閑、碧靜兩個丫頭,也都掏出帕子拭淚。
韓六趁機勸道:「俗話說,萬事不由人作主,一生總是命安排;今朝有酒今朝醉,活得一天算兩晌。三爺也該想開點才好。」
「說得好,說得好。」慶福連聲道。隨後,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三四碗酒,又對身邊站著為他打扇的丫頭說,「碧靜,你也唱一曲,助一助酒興。」
那個叫碧靜的,正撿了一顆楊梅放在嘴裡,見三爺讓她唱曲兒,未及咀嚼就又將楊梅吐在手心裡,略一思忖,開口便唱道:
懶把寶燈挑,慵將香篆燒。
挨過今宵,怕到明朝。
細尋思這禍殃何日會來,何日將消。
想起來今夜裡心兒焦,
爺娘啊,
只怕是哭喪的剛走,報喪的又到……
一曲未了,那碧靜忽然大放悲聲,慟哭不已。慶福先是聽得發了痴,後又不耐煩地對她擺擺手,欲言又止,伸手抓過酒壺,倒了酒,卻不喝,雙手托住下巴,又是一陣發愣。
韓六見眾人都僵在那裡,擔心慶福悲極生怒,一時發作起來,倒也不好收拾,就笑著對慶福道:「三爺,我在廟裡修行時,也曾在花師傅口裡學得幾首曲子,若是三爺不嫌棄,我這就來獻個丑,也算湊個熱鬧罷。」
慶福托著下巴,眯著紅紅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似笑非笑。看樣子已有六七分醉了。
那韓六唱的是:
釋迦佛,梵王子,
舍了金山銀山去。
割肉喂鷹鵲巢頂,
只修得九龍吐水混全身,
才成那南無大乘大覺尊。
唱畢,又向慶福勸了兩碗。
「這酒里還是有毒。」慶福忽然道,「不然我怎麼覺得心裡七上八下,一陣陣發緊,眼看著就是落心要死的樣子?」
韓六笑了笑,說:「三爺心中煩悶,酒又喝得急,故而有些醉意而已,要是這酒里真有毒,我們還不早死了?三爺不妨呷兩枚楊梅,喝一盅淡茶,醒醒酒,就好了。」
那慶福果然從果盤裡撿出一顆楊梅,噙在嘴裡,把那頭轉過來,看著秀米說:「妹妹在家時,可曾讀過書?會作詩不會?」
見秀米不搭理,他又說:「今夜月籠幽窗,清風撲面。你我二人,不妨去湖邊走走,聯詩對句,來個散步詠涼夜,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說罷,站起身來,繞過桌子,過來就要拉她。慌得秀米左右躲閃。韓六見狀趕緊也跑過來,將慶福拖住,道:
「三爺,你也不看看,這外面燥熱異常,蝙蝠夜啼,蚊唱成雷,螢火亂飛,哪有什麼涼天、清風?一邊說著那絕妙好詞,一邊卻又要噼噼啪啪地打起蚊子來,豈不是大煞風景,白白糟蹋了你一肚子的錦繡文章。再說外邊黑燈瞎火,要是不留神摔上一跤,沒準就要折了幾根肋骨,終是無味無趣。既然三爺詩興已起,箭在弦上,卻也不得不發,不如我們幾個就在屋裡吟酒作詩,熱鬧一番。」
一席話,說得慶福頻頻點頭。韓六將他扶回原處落了座,又在他的肩上捏了兩捏。只見那慶福忽然眼睛裡放出亮光來,捋了捋袖子,借著幾分醉意,帶著呼呼的痰音大聲說道:
「要說作詩,你們幾個女流之輩豈是我的對手。我們只來對句如何?我說上句,你們來對出下句。我以扇骨敲擊桌面,十擊為限,到時若是對不出來,就罰酒三大碗,如何?」
「若是我們對出來呢?」紅閑道。
「我自罰酒一碗。」
韓六、紅閑、碧靜都說好。只有秀米低頭不語。只見慶福又滿斟了一碗酒,端起來一飲而盡,隨口說出一句話來:
「海棠枝上鶯梭急。」
隨後果然用扇骨在桌面上敲擊起來,當他敲到第三下的時候,碧靜介面道:
「綠竹蔭中燕語頻。」
「好句好句。」慶福贊道。又色眯眯地瞥了秀米一眼,接著道:「只是,我這枝『鶯梭』,可是硬邦邦的……」
一句話說得紅閑、碧靜面紅耳赤。慶福旁若無人哈哈大笑,笑了半天,又說出了第二句:「壯士腰間三尺劍。」
慶福拿起扇子正待要敲,不料韓六脫口答道:「莫不是『男兒腹內五車書』?」
慶福道:「大姐對得還算工穩,只是落了俗套。我說壯士,你對男兒,甚是呆板,你看把『男兒』改成『女兒』如何?」
「『女兒』怎麼說?」
「女兒胸前兩堆雪,如何?」慶福嘻嘻地笑著,又說,「韓大姐那一句『男兒腹內五車書』也算對了,我自喝它一碗。」說完端起一碗酒,直著脖子灌了下去。他正要接著往下說,韓六道:「也不能光是三爺考我們,我們也來考考他,他要對不出,也罰他三碗酒。」
「既是大姐這樣說,在下倒要領教領教。」慶福一拱手,「你們誰先說?」
「紅閑姑娘,你給三爺來一句難的。」韓六道。
丫頭紅閑微微蹙了蹙眉,隨口說出一句:「孤雁失途,月黑雲高鄉關遠。」
「這一句平常至極,如何難得倒我?」慶福不屑一顧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我給你對:獨龍迷津,桃濃梨淡花徑滑。」說罷,一把摟過紅閑,把手探入紅閑裙下就是一頓亂摸,嘴裡還輕狂地說道:「我來看看,它是滑還是不滑。」
那紅閑雖是嘴裡含笑,身體卻是扭來扭去,拚命掙脫,兩人正在嬉鬧之時,忽聽得門外有人嘿嘿地笑了兩聲。
方才秀米聽得慶福語言浮浪,面目淫邪,羞得滿面火燙。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只是低著頭,用指甲劃刻著桌面的污垢,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聽見門外有人冷笑,還以為是聽錯了,抬頭一看,見眾人都呆在那裡,張著嘴,像是被法師施了定身術,一個個僵坐不動。不由得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過了半晌,她聽見慶福顫聲問道:「剛才誰在笑?你們都聽見了未曾?」
他這一問,幾個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言語。一陣穿堂風過,那桌上的三盞油燈早已滅了兩盞,幸虧韓六眼疾手快,趕緊用手攏著那盞沒有熄滅的燈。秀米抬頭看時,眾人的臉都已面目不清。幾個人驚魂未定,門外又是「嘿嘿」兩聲。
這一次,秀米聽得分外真切。那笑聲像是一個耄耋老者發出的,又像出於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之口。秀米不禁猛吸一口涼氣,毛髮倒豎,背脊都涼透了。
再看那慶福,早已拔劍在手。酒也醒了大半。那廚子也從灶下搜出一柄切肉大刀,兩人拉開房門,出了院子。那紅閑、碧靜兩個人嚇得抱作一團,依在桌邊,簌簌發抖,弄得桌子吱吱作響。
「難道說,這島上除了咱們倆,還有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