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指 第六節

一路上誰都不說話。船到江心,太陽從厚厚的雲層里露了臉,透過帆船的竹篷,像銅錢一樣在船艙里跳躍。張季元背對著她。陽光將一道道水紋投射在他的青布長衫上,隨著船體的顛簸而閃閃爍爍。

他們抵達長洲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了。陳記米店坐落在一汪山泉沖刷而成的深潭邊。潭水清澈,水霧瀰漫。一座老舊的水車吱吱轉動,四周一片靜謐。潭邊一處茂密的竹林,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上。老闆陳修己和那個夥計早早迎候在店門前。母親讓寶琛拿出預先備好的一錠銀子,交與陳老闆,權作謝禮。那陳老闆與寶琛謙來讓去費了半天口舌,死活不肯收。幾個人寒暄多時,陳修己就帶著他們穿過那片竹林,來到竹林後邊的小院歇腳。

這是一座幽僻精緻的小院。院中一口水井,一個木架長廊,廊架上綴著幾隻紅透了的大南瓜。他們在堂前待茶。老闆說,這座小院已經空關了一年多了,屋頂上掛滿了蜘蛛,今天上午他剛叫人打掃了一遍,「你們權且湊合著對付一兩個晚上。」

翠蓮問起,這座小院倒也乾淨別緻,怎麼會沒人住?老闆獃獃地看了她半晌,似乎不知從何說起,長嘆了一聲,就抬起衣袖來拭淚。母親見狀趕緊瞪了翠蓮一眼,岔開話頭,問起了米店的生意。老闆看來悲不自勝,胡亂答了幾句話,借口有事,就先走了。

秀米和翠蓮住在西屋,有一扇窗戶通向院子。窗下有一個五斗櫥,櫥子上擺著各種物件,但被一塊紅綢布遮住了。她正想揭開綢布看看,忽然看見張季元一個人探頭探腦的走到了院子里。

他似乎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新鮮。走到木架廊下,用手指輕輕地碰了碰懸在頭頂的南瓜。然後,他看見木架下擱著一張孩子用的竹製搖床,就用腳踢了踢。廚房邊擺著兩隻盛水的大缸,張季元揭開蓋子朝裡面看了看。最後,他來到那口井邊,趴在那口井上,一看就是好半天。這個白痴,一個人在院子里東瞅西看,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翠蓮倒在床上,沒話找話地跟秀米嘮叨。秀米似乎還在為早上的事生氣,因此對她不理不睬,勉強說上一兩句,也是話裡帶刺,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翠蓮倒是步步地退讓,假裝聽不懂她的話,歪在床上看著她笑。母親進屋來找梳子,她連看也不看她,兀自站在窗前,一動不動。母親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又是摸她的頭,又是捏她的手,最後輕輕地摟著她的肩膀道:「走,到我屋裡去陪我說說話。你別說,住在這麼個小院里真還有點人呢。」

晚飯就安排在米店裡。一張八仙桌緊挨著揚秕谷的風箱。在風箱的另一側,是舂米用的大石臼,四周的牆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網篩和竹匾,牆角有一個稻箱,一撂巴斗。空氣中飄滿了細細的糠粒,嗆得人直咳嗽。飯菜還算豐盛,陳老闆還特地弄來了一隻山雞。母親一邊和老闆說著話,一邊往秀米的碗里夾菜,同時拿眼角的餘光斜斜地兜著她。母親對她這麼好,還是第一次。她的鼻子酸酸的。抬頭看了母親一眼,她的眼睛裡竟然也是亮晶晶的。

吃完飯,張季元一個人先走了。母親和寶琛陪著陳老闆沒完沒了地說話,秀米問翠蓮走不走。翠蓮手裡抓著一隻雞腦袋,正在用力地吮吸著,她說她呆會兒要幫著人家收拾碗筷。

秀米只得一個人出來。她擔心在回屋的路上遇到張季元,就站在門外的一棵松樹下,無所用心地看著山坳里的燈火,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白天的事。那燈光像是星星撒下的金粉,浮在黑黢黢的樹林里,看得她的心都浮起來了。她的心更亂了。

她估計張季元差不多已經回到那座小院了,才沿著米店山牆下的一條小路往前走。走到那個黑森森的竹林邊上,她看見張季元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吸煙。他果然在那兒等她。跟她隱隱約約的預感一樣。天哪,他真的在這兒!她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來。她屏住呼吸,從他的身邊經過。那白痴還在那兒吸煙,紅紅的煙火一閃一滅。她走得再慢也沒有用。那白痴什麼話也沒說。他難道沒有看見我嗎?

就在秀米走過竹林的同時,張季元忽然沒來由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道:

「這陳老闆,家裡剛死了人。」

就這樣,秀米站住了。她回過身來,看著她的表哥,問道:「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張季元朝她走過來。

「那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張季元說,「而且不止死了一個人。」

「你自己胡編罷了,你憑什麼說人家死了人?」

「我來說給你聽,你看看有沒有道理。」

他們在這麼說話的時候,實際上已經並排地走在竹林里,竹林里已經有了露水,濕濕的竹枝不時碰到她的頭,她就用手格開。因為說起一樁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她劇烈跳動的心此刻安寧下來。張季元說:「你還記得翠蓮問那陳修己,這麼好的小院為什麼沒人住,老闆抬手拭淚嗎?」

「記得……」秀米低聲道。她不再害羞了。即便是表哥的胳膊碰著她,她也不害羞。

「我剛才在院子里看見,南瓜架下擱著一隻孩子睡過的搖床,說明這個院子里是曾經有過孩子的。」

「那孩子到哪裡去了?」

「死了。」張季元說。

「怎麼會呢?」秀米嚇了一跳,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表哥。

「你聽我慢慢說。」張季元那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他們倆又接著往前走了。

「院子里有口井。我去仔細地察看過,那是一口死井,早已被石頭填平了。」張季元道。

「可他們幹嗎要把井填死了呢?」

「這井裡死過人。」

「你是說那孩子掉到井裡淹死了。」

「那井壁很高,而且有井蓋,井蓋上壓著大石頭,孩子是不可能掉進去的。」張季元伸手替秀米擋住紛披的竹枝,卻碰到了她的髮髻。

「那你說,孩子是怎麼死的?」

「病死的,」張季元說,「我和寶琛住的那間廂房,牆上貼著祛病符,說明孩子病很重,陳老闆還替他做了降神會,請了巫婆來驅鬼。但那孩子還是死了。」

「那死在井裡的又是誰?」

「孩子的母親。她是投井死的。」

「後來,陳老闆就把井填實了。」秀米說。

「是這樣。」

「後來,陳老闆在這座房子里也住不下去了。」

「是這樣。」張季元說。

他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著她。他們眼看著就要走出這片幽暗的竹林了。月亮已褪去了赤紅色的浮暈,像被水洗過一般。她聽見流水不知在什麼地方響著。

「你害不害怕?」張季元柔聲問她。他的嗓子里似乎卡了什麼東西似的。

「害怕。」她的聲音低得自己也聽不見。

張季元就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說:「不要怕。」

在這一剎那,她又聞到了他腋窩下的那股煙味。她聽見自己的肩胛骨咯咯作響。任憑她怎樣凝神屏息,她的喘息聲還是加重了。竹林的喧響,清朗的月色,石縫中淙淙流淌的泉水都變成了能夠聽懂的語言。她已經在心裡暗暗打定了主意:不管表哥說什麼,她都答應;不管表哥做什麼,她的眼睛和心都將保持沉默。她又想了許多天前的那個夢。她在夢中問他,門在哪兒?表哥把手放在她的裙子里,喃喃地說,門在這兒……

「妹妹……」張季元看著她的臉,似乎正在作一個重大的決定。秀米看見他眉頭緊鎖,神情駭異,在月光下,那張臉顯得痛苦而憂鬱。

「嗯。」秀米應了一聲,抬頭望著他。

「不要怕。」終於,張季元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將那隻手挪開了。

他們走出了那片竹林,來到了小院的門前。

表哥遲疑了一會兒,問她想不想在門口坐一會兒,秀米就說:「好。」

兩人並肩坐在門檻上。張季元又在往煙斗里裝煙絲。秀米將雙肘支在膝蓋上,托著兩腮。山風吹在她臉上,既憂傷又暢快。表哥問她平時讀什麼書,有沒有去過梅城,又問她為什麼平時總是愁眉不展,滿臉心事。他問什麼,她答什麼。可凡是秀米問他的問題,張季元一概避而不答。秀米問他到底是哪裡人,到普濟幹什麼來了,因何要去找那個六個指頭的人,那天在夏庄薛舉人家幹什麼。張季元不是答非所問,就是嘿嘿地笑,什麼話都不說。

不過,當秀米說起那天在池塘邊看見一個釣魚的人時,張季元的臉突然就變了。

他仔細地詢問了每一個細節,嘴裡狐疑道:奇怪,他既是在那兒釣魚,釣竿上怎麼會沒有鉤線呢?

「你還記得他長得什麼樣子嗎?」張季元急切地問道,一下子從門檻上站了起來,把秀米嚇了一跳。

「穿著黑佈道袍,頭戴一頂舊氈帽,是個駝背。」秀米回憶說,「我見他蹲在葦叢中探頭探腦……」

「糟糕!」張季元的嘴裡支支吾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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