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巨龍的墓場。空氣中凝結著沉重的冰冷,累累白骨映照出不真實的日光,約納身邊有一具骨骼,他高高仰起頭望著,直到脖子生痛。這頭巨龍的骨骼呈現淡淡的米黃色,比起白骨,更像是質地良好的玉石。它的頭顱有三個成年人的高度,頭上長角,下頜生須,銳齒縱橫交錯,孔洞的眼窩裡呼嘯著不知從何方吹來的風聲。故事中和畫像上的東方巨龍都是騰雲駕霧、沒有翅膀的,但這頭巨龍生長著一對驚人寬闊的翅膀,約納腦中不禁浮現出它展開五百碼闊的龐大翅膀翱翔天際的景象。
「這是水、土雙系巨龍阿詩索拉姆,東方諸龍中唯一生有翅膀的異類,在東方大陸的傳說中被稱為『應龍』。她是我們之中最美麗的,但在戰爭中最早失去不滅之身。卒年兩千四百零三歲。」人形的黑龍領主奧博索洛姆背著雙手站在少年背後,用波瀾不驚的聲音說道。
約納的視線落在更遠處的一句骨骼,那嬌小的、深紅色的遺骨在這片墳場之中顯得相當特殊。「那是血系巨龍『徹』,東方巨龍中的最強者,被稱為黑龍王利繆埃拉之後最接近龍神的龍族後裔。」身後的男人沉聲道,「第二次戰爭爆發時,他正處於最後一次蛻皮期,因此錯過了全部的戰役。等他回到這片土地,一切都已為時太晚,在度過五百年自責悔恨的時光之後,他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在天國之門的撞角上戳碎了自己的逆鱗,然後回到墓場,安靜地死去。」
占星術士還沒從震撼中恢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緩緩轉身,發現整個視野都被黑色佔據。「而這就是我,黑龍領主奧博索洛姆,苟活於世的墓場看門人。」聲音直接在約納的腦中響起,少年後退了一步,接著是兩步、三步。退出十步,才看清眼前的黑色是一片漆黑無光、堅硬如鐵的鱗片,直到倒退了兩百步,才勉強看出龐然大物的輪廓。這是何其殘損的軀體啊,傷痕纍纍的黑色巨龍盤踞在墓場中央,身上殘留著閃電、火焰和毒液侵蝕的痕迹,鱗片脫落處露出深可見骨的傷口,巨龍身體下的大地早被鮮血染成赭紅色,無數個傷口仍在滴下鮮紅的血。
生滿棘角的巨大頭顱垂在地面,一對赤紅的眼睛慢慢移動著,將灼熱的視線投向渺小的少年。「吃驚嗎?龍語魔法造成的傷痕是無法癒合的,這些傷口,將陪伴我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天。」奧博索洛姆說道。
「你……感覺到痛苦嗎?」約納震驚道。
「你無法理解『痛苦』兩個字的真正含義,覲見者。」黑龍語氣平淡地說道,「自從第二次戰爭結束後,我就一直在這裡守護墓場。墓場是一切龍族最初的出發點,也是最後的終點,這片空間是獨立於現實的,它可以在任何地方,也可以不在任何地方,雲夢澤只是一條通道,一條相當重要的通道。這樣說,你明白嗎?」
少年說道:「是某種時空魔法,對嗎?」
「你可以這樣理解。」黑龍領主肯定道,「墓場從一開始就存在,也將存在到世界滅亡的那一天,就如同龍族的存在一樣。物質是不滅的,消失的只有承載著記憶的靈魂,覲見者。你看。」
他的話音剛落,約納就出現在墓場的另外一個位置,面前有一具腐爛風化的白骨,不知多少年前遺留下來的龍骨分解為細微的顆粒,堆積成一個小小的山包。「死者的名字已經遺失在時間裡,不過物質將以另外一個形式永生。你應該能感覺得到,覲見者。」
約納確實感覺到了,那是生命的波動,這寂滅的墓園裡傳來了充沛的、雀躍的、渴望自由的新生命氣息,他不由得邁步前進,手足並用攀上那座小山包,在山頂處用手刨開骨灰,一枚拳頭大小、表面布滿花紋、光滑而沉重的蛋正靜靜地躺在那裡。他將蛋輕輕捧在手心,感受著蛋殼內生機勃勃的力量。
「東方巨龍還有多少仍然生存?第二次戰爭至今只有十八位活了下來。潛伏於名山大川,擁著寶藏,寂寞度日。但其實,沒有誰真正死去,只要時間向前流動,這些屍骸就能孕育出不滅的生命。這就是巨龍墓場存在的意義,覲見者。第一個問題已經解答完畢,請繼續吧。」黑龍領主又恢複了人形,緩步步上山丘,站在約納身旁,「這條新生命有些特殊,與你之間有些淵源,它是如此嚮往外面的世界,以至於通過通道進入了雲夢澤,被信奉巨龍的人類拾到……將它帶在身上吧,覲見者,尊重它的選擇。」
「這是……一頭巨龍……」約納感覺著手心中的重量,結結巴巴地說道。
「第二個問題。」奧博索洛姆重複道。
「我知道了,對不起……」少年小心翼翼將蛋裝進鹿皮包,鎮定一下心神,開口道:「你為什麼說能夠『回答我所有的問題』?巨龍只是這世上諸多神奇魔法生物的一種,為何能夠無所不知?你叫我做『覲見者』,我到底要覲見誰?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詢問關於背叛者賽格萊斯、無名書預言和降臨者的事情,但這說起來一定很複雜,所以我想覲見之後再詢問,可以嗎?」
英俊至極的男人略顯意外,思考了一秒鐘,「這不能算一個問題,因為答案太過複雜。但我欣賞你的態度,所以會做出部分回答。首先,龍族是與這個世界同時出現的,自從紀元的零時刻開始,我們就一直在觀察所有事物的演變。你看到了雲夢澤中心的漩渦,它無時無刻在吸收魔法元素和各種生命體的碎片,前者為墓場提供運行的能量,而後者包含著浩如煙海的信息,這時間發生的一切事物都在物質之間不斷傳遞,只要掌握物質的本質,就可以通過龍語魔法提取出所有問題的答案。」
「等一下等一下,奧博索洛姆先生。」約納忍不住插嘴道,話說出口,覺得叫一頭強大的黑龍「先生」似乎有點失禮,不過也想不到什麼更好的尊稱,「你說與世界同時『出現』?在我的理解中,世界是被創世主創造出來的,占星術士雖然不信奉七大主神,但也認為浩瀚星空不是憑空出現的,一定有神秘的手給混沌未分的世界予第一次推動。」
「那是錯誤的。創世主不存在。」黑龍毫不留情地說道,「準確地說,世界是在時間的原點依照某種藍圖被精密地『編織』出來的,這絕非『創造。』我不想就這個話題多做討論。你要覲見的自然是龍神,既然黑龍王利繆埃拉的靈魂碎片願意承認你為主人,那麼你就有覲見他的資格。稍後我會送你過去,我只是墓場的看守者,他才是墓場的主人。至於你所說的命運預言者,出於某種原因,我無法正面回答,但我願意告訴你你最大的敵人赤梟兄弟會的事情,它的歷史比你想像得要漫長得多,甚至早在混亂開始以前就已存在。」
「什麼混亂?是兩次遠古戰爭嗎?」約納問道。
「不,是時空指向性的混亂。我曾說過,龍族掌握著關於過去的一切知識,我們發現了一些不詳的徵兆,種種跡象表明這個世界的時間指針曾經被人強行扭轉,時空失去連續性,就像……精密編織出來的藍圖被狠狠揉皺一樣。第二次戰爭距今已經有上萬年的歷史,但越來越多的證據將這次戰爭提前到不到千年之前,記憶與記憶產生了衝突,就連自己腦中的東西都不可信了。赤梟兄弟會在其中一定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細節並不明確。」奧博索洛姆搖了搖頭,臉上出現了迷惘的神色:「我知道你聽不懂,簡單來說,龍神得出了這樣的結論:若不是我們的記憶被修改,就是時空產生了褶皺,總歸可以得出一個結果。」
約納立刻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話。「你說……『外面的世界也是虛假的』……」
「我已經說得太多了。」黑龍領主生硬地中止了這個話題,「對於第二個問題,我的回答是『不要害怕紅色雙頭鳥的信徒,你或許誤解他們了』。那麼第三個問題是什麼?」
17歲少年忽然打了個冷戰。「有惡魔從異界而來,降臨至我的身體……奧博索洛姆先生,難道說我們生存的世界整個是編造出來的,惡魔生活的地方才是現實?那我們究竟算什麼,象棋棋盤上的棋子嗎?我們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觸到的一切只是一個真實到不願醒來的夢境嗎?我們經歷的過去、有過的夢想、體會的情感,在這世上留下的每一個足跡,其實都是一片虛無嗎?」
他停了下來,伸出手,慢慢地觸摸空氣。
「如果真實與虛假的障壁在這個時候粉碎,奧博索洛姆先生,我會觸到另一個世界的空氣,還是化為毫無意義的幻影?」
黑龍領主沒有回答,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彈,巨龍墓場的空間像水面一樣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紋。約納感覺身體被輕柔的風拂過,迷亂的腦袋一下子清醒起來。
「你考慮這些問題還太早了,覲見者。」奧博索洛姆說道,「發生過的一切都會留下痕迹,即使世界是虛假的,你的經驗、記憶、過去與未來還會確實存在。問出第三個問題吧,我必須回到自己的空間了,以龍語時空魔法製造的純白空間不能太久失去主人,而阿克塞坦……需要我的陪伴。」
這段話觸動了約納的靈魂。他不禁又想起阿賽說過的話,那個單線條的東方人教給他若愛便大膽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