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感謝組委會安排我在會議第一天首位發言,感謝伯爾尼美麗的秋天。我的發言會盡量簡短。」
兩屆諾貝爾獎得主、加州理工學院(CIT)物理學院客座教授布蘭登·巴塞洛繆博士(Brandon Bartholomew PhD)站在瑞士伯爾尼大學圓形科學禮堂的中央講台上,向上百位與會者微微鞠躬,清清喉嚨。
「這黑暗的16年對科學領域來說,可以看做自殺後心理康復治療的痛苦歷程,16年前,我們在基礎科學領域的全面潰敗,導致邊緣科學和應用科學遭遇前所未有的動蕩,毫不誇張的說,人類的科學信念動搖了。從尼安德特人的時代開始,我們試著探索自然,嘗試使用科學符號解釋一切未知,二十萬年來,人類文明一直建築在對『規律』的篤信之上,從數學、分析學、幾何學,到天文學、天體物理學、測量學、大氣物理學,乃至光學、粒子物理學、廣義相對論、量子力學、場論,基礎科學編織出了嚴密的理論體系,對於人類這群稚嫩的雛鳥,基礎科學就是穩固溫暖的鳥巢。」
「二十世紀前葉是科學的黃金時代,二十年內我們的科學發現超過了兩千年文明史上所有科學發現的總和。2017年,莫羅索夫干涉效應被發現,俄羅斯人解決了使用糾纏態測量量子在布洛赫球面上位置的根本性問題,從而將量子計算機從理論化為現實。這是前所未有的、激動人心的、全人類層面的科學合作,俄羅斯國立莫斯科羅蒙諾索夫大學計算機中心、美國橡樹嶺國家實驗室、美國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德國尤里希研究中心、中國國家超級計算機中心、中國科學院計算所、印度TATA計算機研究實驗室,全世界的超級計算機研究機構聯合起來,進行這一可能影響人類未來的偉大工作。2023年4月27日,量子計算機在奧地利薩爾茨堡構建完成,40億人在電視機和網路前見證了十二名首席科學家聯手按下啟動按鈕的那一剎那。」
「儘管三次試啟動早已成功,我們又準備了高冗餘的冷卻系統,開機的那一剎那,我還是感到手指的沉重。你們知道,那個年代反科學的浪潮已經愈演愈烈,他們叫囂『量子計算機會釋放魔鬼,成為撒旦的大腦』,相距研究中心三十公里的薩爾茨堡市區擠滿了遊行示威的反科學者,連我也不止一次地思考量子計算機究竟能帶來什麼,我們是否需要目前最快的超級計算機的2的64次方倍的運算速度?我們的世界做好了迎接18萬億台超級計算機的準備了嗎?」
「五十年前,——當時我還是個中學生——在距離此157公里遠的日內瓦,大型強子對撞機(LHC)正式啟動,世界沒有毀滅,一大批預言強子對撞將摧毀地球的狂人沉默了,這是科學對神秘論最好的回擊。我試著以這個例子不斷激勵自己,將量子計算機想像為包裹人類嶄新未來的襁褓。莫羅索夫博士當時提議將量子計算機命名為『創世紀』(GENESIS),在首席科學家聯席會上得到一致通過,但會後他私下我說,他對未來有些悲觀,不是科學意義的,也不是宗教意義的,他無法解釋。三次試開機之後,正式啟動被安排在4月27日,這天正巧是東正教的復活節,這是不是在預示什麼?在按下按鈕的剎那,我能清楚感覺到身邊的莫羅索夫博士在不住顫抖。」
巴塞洛繆博士停頓了一下,從西裝內兜掏出一張絲巾,取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創世紀運轉起來了。地獄之門沒有打開,撒旦沒有出現。人們在歡呼,地球像迎來一個盛大的節日。十二名科學家組成了最初的創世紀配時委員會(GTESISI Timing ittee),審批來自全世界大學、研究機構和企業的運算請求,我深刻記得美國航空航天署(NASA)關於小行星碰撞火星表面的模擬計算,他們的最新型『昴星(Pleiades)』超級計算機三個月的工作,創世紀只使用了匯流排寬度的0.00003,1.5363秒的時間就完成了運算,倒是結果的輸出使用了兩分鐘左右。」
「祖先在繩子上打出第一個繩結,發明了數學。『創世紀』的啟動是可以與此相提並論的偉大時刻。就像汽車安裝上渦輪——不,是火箭助推——科學的發展速度幾何提高,科學成果像春天伯爾尼郊外的花朵一樣紛紛盛開。沒有人意識到一個巨大的陰影正在悄然降臨,我們甚至丟掉了當初的那一點直覺的恐懼。」
「是撒旦。可我們發現了撒旦的玩笑。在基礎科學的各個方面,因『創世紀』的推動,從最深邃的微觀世界,到最廣闊的宏觀世界,從美麗的純數學領域,到優雅的弦理論,一個又一個定理被發現,一個又一個規律被證明,科學的外延被大大擴展,科學的鳥巢迅速膨脹。這時,不協調的旋律出現了。矛盾開始產生。這是公理層面的矛盾,是邏輯上的根本矛盾,這與廣義相對論與量子力學的分歧不同,新理論與舊理論背道而馳,矛盾無法調和。」
「科學家們開始迷惘、憤怒、彷徨、爭吵,嘗試推翻舊理論,或者以第三種理論來彌合裂口。這種狀況持續了三年,直到事實證明種種努力都是徒勞的,科學陷入了泥潭。如果科學世界是一個渾圓的不斷吹鼓的氣球,『創世紀』就是一台氣泵將它迅速擴大,直到球中的人們發現這個球實際上被鎖在一個鐵盒子里,擴大到極限的話,會四處碰壁。——好吧,或者說,科學這個鳥巢,建立在一根蘆葦之上,搖搖欲墜。」
「德國科學家埃米爾·杜·博伊斯·雷蒙德在1872年提出的觀點被人們重新提起,他預言科學會遇到不能突破的壁壘,對於壁壘之外的東西我們將一無所知,『人永遠是無知的(Ignorabimus)』。科學走到了盡頭。悲觀論調蔓延了整個科學領域。宣揚末世論的宗教在高級知識分子之間悄然傳播,從2025年到2036年,我們失去了太多能力卓越、成就非凡、擁有人類應當擁有的一切美德的摯友同僚,我甚至不敢回想當時整個世界如何承受這種巨大的災難,人類最高的智慧之火一個接一個熄滅。莫羅索夫博士在服下氰化鈉膠囊之前給我留下了用鋼筆寫就的字條:『我愛量子物理,我愛科學,我愛上帝,但我不愛這個世界。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如果可能的話,我的朋友,請替我轉告他們,我會在那個世界等待最終審判的來臨。』——當我和秘密警察護送莫羅索夫博士冰冷的屍體走出研究所的時候,我看到『創世紀』地下機房伸出的兩座三十米高的冷凝塔,覺得那一定就是撒旦的一對犄角,他藏在那裡,通過網路送出無數殘酷的真相。我的教義告訴我生命是上帝賜予的,誰都無權自我處置;但有一天,由基本費米子組成的孤立系統終於在『創世紀』的模擬測算下被發現完全違背泡利不相容原理,從而推翻了我二十年間在量子計算機領域之外的主要研究方向超弦理論。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格蘭傑單麥芽威士忌(Glenmie),躺在辦公室的地毯上,聽著比莉·荷莉戴(Billie Holiday)的老歌,用剃鬚刀在手腕上划了深深的三道。我的實習生半個小時後發現了我,使我能夠苟活到今天。到今天,我不服藥就無法入睡,一次又一次想起那些毫無希望的日子。諾獎停發,研究所課題停滯,大學陷入混亂,謠言四起,人心惶惶,死亡的消息不斷傳來,這是一場黑暗的風暴。《諸世紀》第127章提到:『正義之音被天神壓制,他不知所措寸步難行。』我想,他指的是那段日子。」
巴塞洛繆博士右手用力揉著心臟,低下白髮蒼蒼的頭顱,會場靜默著,只有圓形會堂穹頂那個標誌性的節拍器滴答滴答響動。
「五個世紀以前,」巴塞洛繆低沉的聲音響起,「費迪南德·麥哲倫抱著環球航行的信念出發,死在菲律賓土著的弓箭下,但他的船隊完成了人類第一次環球旅行。假設,他向西橫渡太平洋,並沒有發現菲律賓群島,而是發現一道縱貫世界的天塹,海洋到此窮盡,世界有一個虛無的盡頭,他必須掉頭向東原路返回新世界,並且向西班牙國王查理五世報告:『是的陛下,我錯了,世界是平面的。』這時,他會做何想法?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感同身受。『是的,我錯了,科學是有窮盡的。』要投身於科學事業的人親口說出這句話,還有比這更殘酷的事情嗎?」
「不再回憶過去了。2029年聯合國大會通過的《信息不擴散條約》,將99%的人類隔絕在真相之外,感謝國家權力,——這是種殘忍的仁慈。群體性的恐慌慢慢恢複,絕望的高峰終會過去,擁有堅定信念和虔誠信仰的科學家們抹去眼淚收拾基礎科學的一片廢墟。將傷口曝露於陽光下,疼痛不會好轉,但有利於癒合。2036年,在上海召開的全世界科學高峰論壇上,我們決定正視這『撒旦的玩笑』,共同宣誓珍惜生命,維護人類的光明未來。少數人繼續在黑暗中摸索世界的真理,多數人轉投邊緣科學和應用科學,不再提出疑問,而是試圖使用我們掌握的一切理論創造明天。」
「到現在,」巴塞洛繆博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昂起頭來,「2052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