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下)  ※那兒有像樹一樣高大的亞述國王、色彩鮮麗的埃及浮雕、巨大的國王雕像、真正的獅身人面像,就像個夢幻世界。 ——佛洛伊德

有一種天氣是你喜歡的,草木鮮烈,天空蔚藍,陽光眩目,而你恰巧在空調涼颼颼的室內、車內或咖啡館或臨窗的屋裡,便容易讓人失去現實感,以為外面也是如此的氣溫,冷,再加上反差極大的光影,就以為自己置身在某個你想去或曾去過的國度。

例如搭乘你曾誓死不搭的捷運,三層樓的車行高度,所有醜怪的五樓老舊公寓當場被削去大半,立時變回了平房的那個時代,天空因此大量的露出來,竟有曠遠之意,令你好久不曾有的想起原來這是一個海洋國家,而海就在那天際不遠處令人神往;有時車行攔腰穿過幾座盆地邊緣的小丘陵,你若成功的沒被其下的廢料場亂葬崗干擾,而只管被陽光翻飛的相思樹林,會叫你立時想起深秋時的某地中海植滿橄欖樹的小島;有時車停某站,正凌駕於某失勢權貴但仍佔住不走的深宅大院,想辦法忽視赤道雨林味道的第倫桃叢不看,那襯著海洋色天空的小笠原松會召喚起好多人少年時必定有過的金山海濱露營;但十幾層的大廈仍舊擋去天空遮住你的視野,陰鬱的天氣,車行在更顯灰敗無色的大樓與低矮違建之間穿梭而過時,你心底、你甚至以為別人心底也都會自然響起一段小喇叭樂聲,伍迪艾倫在《安妮霍爾》中回憶他幼年住在高架橋下時的配樂,<Sleeping lagoon>,情調相反於它的歌詞,赤道的月亮,沉睡的珊瑚礁,和你……,奇怪為什麼會是一首描述熱帶島嶼的歌?

這樣的經驗,愈來愈珍稀了,除了平日不得不的生活動線之外,你變得不願意亂跑,害怕發現類似整排百年茄冬不見的事,害怕發現一年到頭住滿了麻雀和綠繡眼的三十尺高的老槭樹一夕不見,立了好大看板,賣起一坪六十萬以上的名門宅第,它正對的金華街二四三巷一列五十年以上的桉樹也給口口聲聲愛這島愛這城的市長大人給砍了,並很諷刺的當場建了個種滿小樹的社區小公園。

你再也不願走過這些陌生的街巷道,如此,你能走的路愈來愈少了。

你走過羅斯福路一段背後的晉江街一四五號,木門上對聯般的寫著:公有土地、禁止佔用。第一次,你希望這個政府繼續保持低落的行政效率,無能無暇處理公產,就讓鳥兒和豐沛生長的樟樹大王椰佔用下去吧。類此的美麗廢墟還有浦城街二二巷一號和七號(它們共同的隔鄰三號是國大圖書館書庫,但意義上並無不同)、中山北路一段八三巷三十弄五條通華懋飯店的對門,佔住者是香樟怪、九重葛精、芒果婆婆……,長春路二四九號,雀榕趴在牆頭,桑和大桉杵門前,隔鄰的二五一和二五三倒是被人佔住,二五五號的絲瓜正黃花大開,此外尚有臨沂街六三巷十八號斜對門,構樹、榕、麵包樹三國鼎立,謙卑向隅的羅漢松,可以想像種植者寓居南國的曾經一個秋日的心情。

也有屋子一角被做違建好久了,羅斯福路三段一四○巷二號;也有被野貓仔們盤據,泰順街二六巷三號,三毛貓和花狸貓敢出來接受你的餵食,小黑貓咪貓頭鷹似的坐在暗處;也有房屋己塌了一半的剖面屋,可清楚看出昭和型家屋的建材和構成,如和平東路一段二四四號和潮州街一四三、一四五號;也有一整條巷子數十年如一日不變、護城河功能的用來隔離國民黨宣傳機關中廣中視,建國南路一段二二一巷,五九號住著二家狗,狗媽媽機警膽小,典型的雜種狗,但笑容可掬十分親人的麥色白色等五隻小奶狗卻照眼就知爸爸一定有秋田血統(此段文字絕無任何寓意);四九號住一群鬼,五三號一家人,三七號一園小孩,再過去一家的佔住者是你見過最技巧的佔住者,無門牌無信箱,人耶狐耶?庭園裡修剪整齊的梔子柚子枇杷烏桕告訴你,種植花木者定是外省人狐。

也有屋子早荒朽成齏粉遭風吹眇只存庭園和圍牆門台,門台上,小型森林似的長著不灰不綠從恐龍時代就有的木賊,如師大路九二巷古莊公園正對的七號。

當然也有保存完好、至今仍有人居,可能是官家或傭人,或二者的後人居住著的,例如長安東路一段二十號,位在主後一九三七年奠基的基督長老教會後門的小蔣故居,圍牆外的牆根散發著夜夜在×條通飲讌的日人所遺的尿騷味;圍牆頭防盜鐵絲網上纏滿粉紅的珊瑚藤和川七的杭州南路一段七五號;有未戰死未失蹤的男主人在終戰回來第一年種的巨大麵包樹如臨沂街六一巷九號;也有男主人種的是肯氏南洋杉的臨沂街四四巷一號;也有一樣從南洋回來卻選擇緬梔的泰安街三巷二號之一;也有一家你無從猜測身分、幅員面抵整排公寓的泰安街二巷三號,與它平行隔巷的銅山街六巷一號探出含笑和芒果好像你外公家;但更像外公家的應該是浦城街二四巷十一號,很多人的老相簿裡都有那麼一張站在平戶杜鵑和桂圓樹前的小塊水泥地上騎三輪腳踏車載妹妹弟弟的黑白發黃照片;也有像瑞安街二六四巷二三號、七號和一號,你幼時看國聯電影公司拍的瓊瑤電影《菟絲花》裡女主角循址找尋位於羅斯福路的深宅大院應該是這裡比較對,要不唯一有可能的也該是青田街一一巷十號或九巷的四號和對門一號。

也有住者認真維護其原貌,沒用水泥糊了山牆上的牛眼窗或屋頂的老虎窗的,如仁愛路二段九一巷七號和九號、濟南路二段六二巷四號、仁愛路三段二四巷一弄七一號,他們甚至連植物都嚴格護持住,只種櫻和羅漢松和南洋杉,不讓鳥兒們四處播種的雀榕和大小葉桑衍生,有些完好如新生南路一段九七巷三四號,煉瓦、黑杉木壁襯一株羅漢松,活活一項某某流的插花作品,也像你在東山五條慣見的町屋,再大一些的話,就可用來做社區小型博物館如信濃大町的鹽博物館。

但無論牛眼窗糊不糊掉、大葉桑小葉桑種或不種、川七摘是不摘來吃……,這些人家都有一個共通點,漆或不漆的木質大門上都用粉筆寫著:聯(聯合報)、央(中央日報)、聯央、聯國(中國時報)或國民(民生報),從來不見自(自立、自由)、不見台(台時、台日),整條巷子無一例外,不得不令人想到阿里巴巴四十大盜以門上記號做為日後殺或不殺與否的故事,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這些人家巷弄將被也愛台灣的新朝政府給有效率的收回產權並建成偷工減料的郵政宿舍、海關宿舍、××大學教師宿舍、首長官舍……,就如同除了五二巷之外的溫州街曾經的每一條巷弄,屆時你將再無路可走,無回憶可依憑,你何止不再走過而已,你記得一名與你身分相同的小說作者這樣寫過,「原來沒有親人死去的地方,是無法叫做故鄉的。」你並不像他如此苛求,你只謙畏的想問,一個不管以何為名(通常是繁榮進步偶或間以希望快樂)不打算保存人們生活痕跡的地方,不就等於一個陌生的城市?一個陌生的城市,何須特別叫人珍視、愛惜、維護、認同……?

——除了如意峰外,還有金閣寺附近大北山的「左大文字」,松崎山的「妙法」、西賀茂明見山的「船形」、上嵯峨山的「牌坊形」等五座山相繼焚起火來。在約莫四十分鐘的焚火時間裡,市內的霓虹燈、廣告燈都一起熄滅了。千重子看見火光映照的山色和夜空,不由得感受到這是初秋了。——

一覺起來,大廈間振翼穿梭的烏鴉的啊啊喊聲,使你恍若在深山古剎,你的旅館房間臨窗正可遠眺東山,八月裡來的話,不需到鴨川的納涼床,晚上依窗喝著涼清酒就可看到如意宴上燃點的大文字送鬼篝火吧。

水沸了,你沖了一杯旅館供應的宇治綠茶袋,按開電視,一句也不懂的語言,混著茶香,是你深濃記憶裡氣味的一部分,有時還有百貨公司匯集的所有名牌香水味,有時是冷清沒有半點食物跡象的和果子老鋪所點的京香和煎茶香,有時是密閉空間如車廂咖啡館裡酷愛乾淨的男人女人身上所散發的皂香乳液古龍水,或甚至就是中央空調裡放置的芳香劑……,整個城市上空盤桓不去的氣味,也許還得加上不能缺少的烏鴉味,令你,死前一定會想念吧,最熟悉的氣味。

你站在御旅所左轉寺町通口的丹波屋,猶豫不決該買哪一種麻糬,外裹滿小倉豆、滾滿黃豆粉的或餡子是小倉豆的綠色草餅?以往你都買六個一盒的,和女兒各吃三枚,走到哪兒吃到哪兒,伏見稻荷大社前的、七條京阪驛的、祇園繩手通口的……,女兒不在,一定吃不完,只好等A來再買了分食吧。

麩屋町通口,你決定過街去ALBA買幾把咖啡匙叉,盤算曾經讚美過你那彎刀造形的刀叉匙的有哪幾個人,此外,你終於決定買那一張義大利Taitu的大碟子,上面布滿了各式各樣落葉喬木秋天的葉子,圖鑑的畫法,你曾在志賀直哉故居巷口的茶論咖啡館見老闆用同樣花色的小碟盛手工製餅乾,你看了好幾年,因為有點貴,回島上去時,島上難有秋天,那幾片秋色十足的葉子老會鮮明的浮在你眼前。

店員聽出你是異國人,格外仔細的替你包紮以免飛行途中打破。好久以來你沒這麼快樂過,有了這幾片不會改變、快樂的青剛櫟葉、毛栗葉、山毛櫸、橡樹葉、白楊赤楊葉……,回去以後的很多個冬天你都敢過了。

島上的冬天據描述是這般:十二月臘梅坼、茗花發、水仙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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