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人到哪裏去了?準備怎麼樣處置他?楚留香也完全不知道。
現在他只想知道一件事!那聖壇究竟在哪裏,要用什麼法子才能進得去?
※※※
在這裡等,等到有人單獨進來的時候,用最快的手法制住他,換過他的衣服,再用最簡單的易容術改變一下容貌,然後就混出去。
那聖壇既然是他們最重視的地方,想必在這山窟中的心臟地帶,聖壇外想必總有些特殊標誌。
假如他運氣稍微好一點,說不定就能混到那裏,只要他能闖進去,以他的輕功,就很少有人還能攔住他。
這就是楚留香想出來的法子,可是連他自己也知道,這法子實在不太高明,非但不高明,而且毛病很多。
第一,假如沒有人單獨進來,他這法子根本就行不通。
第二,易容術也是根本靠不住的——你可以改扮成這張三李四,去瞞過不認得他的人,但這裡的人卻是一個大家族,每個人彼此都一定很熟悉,他很容易就會被人認出來。
第三,那聖壇之外也許連一點標誌都沒有,就算他能找到那裏,也認不出來,也許他根本就找不到。
這法子不但太冒險,簡直已可說是有點荒謬。
但這卻是他能想得出來的唯一的法子,何況他運氣一向不錯。
所以他只有等。
石板冷得要命,硬得要命,睡在上面,骨頭都會睡硬,骨髓都像是要結冰。
他真想下來溜溜,活動活動筋骨,接下去說不定有許多場硬戰要打,這些日子來,他的精神和體力都差勁得很。
可是,假如剛好在他活動的時候,有人進來了,那怎麼辦呢?
所以他只有老老實實的,躺在又冷又硬的石板上,自己對自己苦笑。
楚留香這一生中,幾時做過這種縮頭縮腦,畏首畏尾的事?
他膽子真的這麼小了?真的這麼怕死?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
江湖傳說,楚留香根本不是人,是個鬼,是神。
以前他若真的是神,現在他已變成了凡人。
天上地下,也只有一種力量,可以使人變成神,使神變成人。
※※※
門外終於響起了很輕的腳步聲。
兩個人的腳步聲。
楚留香的心往下沉,自從交了桃花運後,他就沒有以前那樣的好運氣了。
(一)
兩個人走進了石屋,一個人的腳步聲較輕。
腳步聲重些的一個人,走在後面。
楚留香在心裡盤算著,他有把握在一剎那間,制住後面的那個人,同時將出路擋住。
前面的人想跑也跑不出去。
這當然也是冒險,但他實在已沒法子再等下去,何況,以後來的人說不定更多。
他念頭轉得很快,動作更快,一想到這裡,他的人已飛了起來。
沒有親眼看到過的人,絕對無法想像楚留香驟然行動時是什麼樣子。
那就像是鷹飛,卻比飛鷹發動更快,那又像是兔脫,卻比脫兔更剽悍迅急。
他行動時如風雲,下擊時如雷電。
他並沒有張開眼去看走在後面的這個人,但身形一閃,已雷電般往這人擊下。
只可惜他算錯了一點。
這人的腳步雖重,反應卻也快得驚人,身子突然的溜溜一轉,人已滑出七尺。
楚留香凌空翻身,翻身追擊,疾然反掌斜削這人的後頸。
這人身子又一轉,指尖劃向楚留香的脈門,招式靈變,連削帶打,以攻為守,只憑這一招,已可算是一流高手。
他再也想不到楚留香這一掌竟是虛招,再也想不到楚留香身子懸空時,招式還能改變,而且改變得令人無法思議。
他只看見楚留香的身子突然在空中游魚般一翻,足尖已踢向他軟肋下氣血海穴。
他雖然看到,也知道應該如何閃避,但等他要閃避時,已來不及。
他思想還在準備下一個動作,人卻已倒下。
※※※
楚留香一擊得手,掌心卻已沁出冷汗。
他雖然將這人擊倒,距離門戶卻已有七尺,並沒有擋住前面一個人的出路。
這人說不定早已兔脫,只要他走出了這屋子,楚留香就休想走出去了。
他又算錯了一著。
他也永遠想不到,這人居然還靜靜的站在那裏,看著他。
他直到現在,才看見這個人。
艾虹!
楚留香又驚又喜,幾乎忍不住要失聲叫了出來。
艾虹的臉上卻連一點表情也沒有,身上穿的也不再是誘人的紅衫。
她穿著件寬大的麻袍,完全掩沒了她苗條動人的身材。
她臉上也似乎戴了個面具,她的情感也全都被藏在這面具裏。
可是她剛才為什麼不乘機逃出去報警呢?
楚留香心裡充滿了感激,忍不住走過去,想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衣袖裏,腳卻後退了兩步。
她也變了,已不是以前那嬌俏柔媚,如小鳥依人的女孩子。
她看著楚留香的時候,就像是在看著個陌生人。
楚留香也只有停下腳步,勉強笑道:「謝謝你。」
沒有回應。
楚留香還是要問:「你怎麼會在這裡的?難道你也是這一家的人?你認不認得張潔潔?她是不是也在這裡?」
他問的話,就像是石頭沉入水中,完全得不到一點反應。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不能說,我只求求你,告訴我,這裡的聖壇究竟在什麼地方?」
艾虹冷冷的看著他,突然抬起手,反手點住了自己的穴道。
她也倒下。
楚留香突然很吃驚,但驚訝得並不太久。
他已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忍傷害楚留香,但也不能為楚留香做任何事。
這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極限。
楚留香只有感激,她已盡了她的心意,他對她還能要求什麼呢?
※※※
外面是條很長的石廊,兩邊當然還有別的門,每道門看來都是完全一樣的。
誰也不知道推開門後,會發現什麼?會遇到什麼事?
任何一道門的後面,都可能是楚留香所要尋找的聖壇。
任何一道門後面,也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危機。
幸好外面並沒有防守的人。
這裡已是虎穴,無論是誰走進來,都休想活著出去,又何必再要防守的人?
「既然是聖壇,總該有些特別的地方。」
楚留香為自己下了個決定,決心要再碰碰運氣。
他沿著石壁,慢慢的走過去,低著頭,垂著手,盡力使自己的腳步安詳穩定。
記得那麻冠老人走路的姿態,也許這裡的人走路都是那樣子的。
燈光是從石壁間嵌著的銅燈中發出來的,光線柔和,並不太亮。
楚留香覺得很幸運,他雖已換上了麻冠麻衣,但臉上一定弄得很糟。
既沒有鏡子,又缺乏工具,更沒有充裕的時間,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易容改扮,簡直就好像六十歲的老太婆,想把自己扮成十六歲的小姑娘一樣。
走過這條長廊,他身上的衣服,就幾乎已經快濕透了。
轉過彎後是什麼地方?
他悄悄探出頭,悄悄的張望,還是沒有人。
連人聲都沒有。
他剛鬆了口氣,呼吸突然停頓。
※※※
前面的確看不見人,也聽不見人聲。
但後面呢?
楚留香不敢回頭,又不能不回頭——他已發覺後面彷彿有人的呼吸聲。
後面不只一個人——有七八個人。
七八個人幽靈般一連串跟在他身後,就像是突然自地下出現的鬼魂。
他往前走,他們也往前走。
他停下來,他們也停下。
楚留香回過頭,脖子就像是忽然變成了石頭,完全僵硬。
一張全無表情的臉,正對著他,一雙冰冰冷冷的眼睛,正看著他。
楚留香忽然覺得這裡的燈光實在太亮了。
這人還在冷冷的看著他,沒有動作,沒有說話。
楚留香向他點點頭。
這人居然也向楚留香點了點頭。
楚留香道:「你好!」
這人道:「你好!」
楚留香道:「吃過飯沒有?」
這人道:「剛吃過。」
楚留香道:「吃的是什麼?」
這人道:「肉。」
楚留香道:「什麼肉?豬肉還是牛肉?」
這人道:「都不是,是人肉,想混進這裡來的人的肉。」
楚留香笑了,道:「那一定難吃得很。」
他的話還未說完,身子貼著石壁一滑,人已轉過彎,滑出去三四丈。
然後他身子就像箭一般的向前竄了出去。
他不敢回頭,一回頭身法就慢了,他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