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萬福萬壽園最有權威的人,幾乎就已可算是江南武林中最有權威的人。
這個人並不是金老太太,她已剛剛成為一種福壽雙全的象徵,已剛剛成為很多人的偶像。
真正掌握著權威的人是金四爺。
他一隻手掌握著億萬財富,另一隻手掌握著江南武林中大半人的生死和命運!
(一)
眩目的火光,照亮了一個人的臉。
一張充滿了勇氣、決心和堅強自信的臉,一個相貌威嚴,寬袍大袖的中年人。
橋頭擺著張大而舒服的太師椅。
金四爺頭髮用黑緞子隨隨便便的挽了個髻,腳下也隨隨便便的套了雙多耳麻鞋,就這樣隨隨便便的坐在那裏。
但卻絕沒有人敢隨隨便便的看他一眼,更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隨隨便便的說一句。
有種人無論是站著,是坐著,還是躺著,都帶著種說不出的威嚴。
金四爺就正是這種人。
楚留香看過他,也知道他是那種人。
他知不知道楚留香是哪種人呢?
楚留香嘆了口氣,終於走了過去,等他走到金四爺面前時,臉色已很平靜。
能看到楚留香臉上有驚慌之色的人並不多。
金四爺那雙鷹一般銳利的眸子,正盯在他臉上,忽然道:「原來是你。」
楚留香道:「是我。」
金四爺冷冷道:「我們還真沒有想到是你。」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也沒想到金四爺居然還認得我。」
金四爺沉著臉,道:「像你這樣的人,我只要看過一眼,就絕不會忘記。」
楚留香道:「哦?」
金四爺道:「你有張很特別的臉。」
楚留香道:「我的臉特別?」
金四爺道:「無論誰有你這麼樣的一張臉,再想規規矩矩的做人都難得很。」
楚留香又笑了,又摸了摸鼻子。
他本來是想摸摸自己臉的,卻還是忍不住要摸在鼻子上的。
金四爺冷冷道:「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你絕不是個規規矩矩的人。」
楚留香道:「所以你才沒有忘記我?」
金四爺道:「哼。」
楚留香道:「但我也沒有忘記金四爺。」
他微笑著,又道:「像金四爺這樣的人,無論誰看過一眼,都很難忘記的。」
金四爺臉色變了,厲聲道:「你既然還認得我,你就不該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只可惜我已經來了。」
金四爺道:「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
他本來的確不知道。就算他早已知道,還是一樣會來。
金四爺道:「你知不知道三十年來,還沒有一個人膽敢隨意闖入這裡!」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爺道:「你怎麼到這裡來的?」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爺怒道:「不知道怎麼會來?」
楚留香苦笑道:「就這樣糊裏糊塗的來了。」
金四爺瞪著他看了半天,忽又問道:「你連剛才看見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楚留香道:「不知道,卻很想知道。」
金四爺一字字道:「她是我的女兒!」
楚留香又怔住了,這下子才真的怔住了。
金四爺表情變得很奇怪,沉聲道:「你若是看到有人半夜裏從你女兒屋裏走出來,你會怎麼樣去對付他?」
這句話問得好像也有點奇怪。
楚留香卻還是搖搖頭,道:「不知道。」
這次他說的不是真話。
其實他當然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做父親的人通常只有兩種法子——
若不打死那小子,只有逼他娶自己的女兒做老婆。
金四爺臉上現出怒容,厲聲道:「你真不知道?」
楚留香道:「我沒有女兒。」
金四爺怒道:「你知道什麼?」
楚留香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到現在為止,我只知道一件事。」
金四爺道:「哪件事?」
楚留香苦笑道:「我只知道我自己好像已掉進個圈套裏,忽然間就莫名其妙的掉了下去。」
他的確有點莫名其妙。等他發現這是個圈套時,繩子已套住了他的脖子。
金四爺臉色又變,厲聲道:「圈套!什麼圈套?」
楚留香道:「不知道。」
他苦笑著,接著道:「我若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圈套,就不會掉下來了。」
金四爺冷冷道:「你是不是還想跳出去?」
楚留香道:「想得要命。」
金四爺道:「一個人若已真的掉在圈套裏,就很難再跳出去。」
楚留香道:「的確很難。」
金四爺道:「你知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出得去?」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爺目光忽又變得很奇怪,道:「那只有一種法子。」
楚留香道:「請教。」
金四爺沉聲道:「只要你忘記這個圈套,你就已不在這圈套裏。」
楚留香想了想,道:「這句話我不太懂。」
金四爺道:「你若忘記這是個圈套,哪裏還有什麼圈套?」
楚留香又想了想,道:「我還是聽不懂。」
金四爺沉下了臉,道:「要怎樣你才懂?」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爺厲聲道:「好,我告訴你!」
他霍然長身而起,忽然已站在楚留香面前,左掌在楚留香眼前揮過,右手閃電般去抓楚留香的腕子。
這並不能算是很精妙的招式。
楚留香七八歲的時候,就已學會對付這種招式的法子。
他就算閉著眼,再綁住一隻手,一條腿,也能避開這一招的。
但金四爺的招式卻已變了,忽然間就變了,也不知是怎麼變的。
楚留香忽然發現金四爺的右手在他眼前,本來在他眼前的那隻左手,竟已扣住了他的腕子。
他這才吃了一驚。
這一兩年來,他會過的絕頂高手,比別人一生中聽說得還多。
石觀音的身法,「水母」陰姬的掌力,蝙蝠公子的暗器,薛衣人的劍……可說無一不是登峰造極的武功,每一招使出,幾乎都有令人不得不拍案叫絕的變化,不能不驚心動魄的威力。
但楚留香卻從未見過,像金四爺這一招那麼簡單,那麼有效的武功。
這一招好像就是準備用來對付楚留香的!
楚留香的腕子立刻被扣住。
金四爺低叱一聲,額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手臂反掄,竟將楚留香整個人摔了出去。
他拍了拍手,吐出口氣,臉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顯然對自己的武功覺得很滿意。
誰一招能將楚留香摔出去,都應該對自己很滿意。
眼看著楚留香的頭就要撞上橋邊的石柱,金四爺就慢慢的轉過身,揮了揮手,意思是要他的家丁們將楚留香的屍體抬去。
他已不準備再看見楚留香這個人。
一個人的腦袋被撞得稀爛,並不是件很好看的事。
誰知他剛轉過身,就看見一個人笑嘻嘻的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這人正是他永遠不想再看到的那人。
金四爺的臉突然僵硬。
楚留香正站在他面前,笑嘻嘻的看著他,全身上下都完整得好像剛從封箱中拿出來的瓷器,連一點撞壞的地方都沒有。
金四爺的目光從他的頭看到腳,又從他的腳看到頭,上上下下看了兩遍,忽然冷冷一笑,道:「好!好功夫!」
楚留香也笑了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錯。」
金四爺道:「你再試試這一招!」
說話的時候他已出手。
他每個字都說得慢,出手更慢,慢得出奇。
楚留香看看他的手。
他的手粗而短,但卻保養得很好,指甲也修剪得很乾淨。而且不像其他那些養尊處優的大爺一樣,小指上並沒有留著很長的指甲,來表示自己什麼事都可以不必做。
這雙手雖然絕不會令人覺得嘔心。
但有時卻的確可以令人送命!
他左手的指頭看來更粗硬、更短,顯然也更有力。
現在他的左手雖已抬起,卻沒有動,右手也動得很慢,慢慢的向楚留香伸過去,好像想握一握楚留香的手,跟他交個朋友。
現在這隻手看來的確連一點危險都沒有。
但也只有看不見的危險,才是真正的危險。
這道理楚留香是不是懂得?
他好像不懂。
所以等他看出這隻手的危險時,已來不及了!
※※※
忽然間,楚留香發現自己兩隻手都已在這隻手的力量控制之下。
無論他的手想怎麼動,手腕都很可能立刻被這雙手扣住。
他沒有動,並不是因為不想動,而是根本不能動。
金四爺手背上的青筋也已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