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斷魂夜 斷腸人

(一)

一個人若要往上爬,就得要吃苦,要流汗。

可是等他爬上去之後,就會發覺他無論吃多少苦,無論流多少汗,都是值得的。

※※※

一個人若要往下跳,就容易多了。

無論從哪裏往下跳都很容易,而且往下墜落時那種感覺,通常都帶著種罪惡的愉快。

直到他落下去之後,他才會後悔。

因為下面很可能是個泥沼,是個陷阱,甚至是個火坑。

那時他非但要吃更多苦,流更多汗,有時甚至要流血!

(二)

楚留香從高牆上跳了下去。他並沒有流血,卻已開始後悔。

剛才在高牆上,他本已將這地方的環境,看得很清楚。

現在他才發覺自己到了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剛才他可以看得很遠,這園子裏每一叢花,每一棵樹,本都在他眼下。

但現在他卻忽然發現,剛才看起來很瘦小的花木都比他的人高些,幾乎已完全擋住了他視線。

假如有個人就站在他前面的花樹後,他都未必能看得見。

一個人在高處時,總是比較看得遠些,看得清楚些,但一等到他開始往下落時,他就往往會變得什麼都看不清了。

這或許也正是他往下落的原因。

「花林中的小軒,人就在那裏。」

楚留香總算還記住了那方向,現在他的人既已到了這裡,就只有往那方向去走。

只有先走一步,算一步。

因為他根本無法預料到這件事的結果,對這件事應有的發展和變化,他都完全不能控制。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那個人究竟是誰?」

他連一點邊都猜不出來。

晚風中帶著幽雅的花香,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本不是如此魯莽,如此大意的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呢?

是不是他太信任張潔潔了?

可是他為什麼要如此信任一個女人呢?

這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張潔潔根本就沒有做過一件能值得他完全信任的事情。

庭園深深。

風吹在樹葉上,簌簌的響,襯得山下更幽靜,更神秘。

楚留香雖覺得這件事做得很可笑,但心裡同時也覺得有種神秘的緊張和刺激。

就如同像一個人突然接到份神秘的禮物,正要打開它看的時候。

他既不知道這禮物是誰送來的,也猜不出送來的是什麼。

所以他非打開來看看不可。

那裡面很可能是條殺人的毒劍,也很可能是件他最希望能得到的東西。

這種事雖然冒險,但也的確是種新奇的刺激。

楚留香本就是個喜歡冒險的人。

是不是因為張潔潔已經很瞭解他,所以才故意用這種法子令他上當呢?

(三)

花林中的確有幾間精緻的小軒。

小軒在九曲橋上。

青石橋在夜色中看來,晶瑩如玉。

窗子裏還有燈,燈光是紫紅色的。

屋裏的人是不是已算準了楚留香要來,所以在如此深夜裏,還在等著他?

在等著他的,難道又是個女人?

楚留香還不能確定。

現在他只能確定,這橋上絕對沒有埋伏,也沒有陷阱。

所以他走了上去。

直走到門外,他才停下來。

他本不必停下來。

既已到了這裡,到了這種情況,是本可一腳踢開門闖進去。

或許先一腳踢開這扇門,再踢開另一扇窗子然後闖進去。

或許先用指甲蘸些口水,在窗紙上點破個月牙小洞,看看屋子裏的情形。

別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用這幾種法子的。

但楚留香不是別的人。

楚留香做事有他自己獨特的法子。

他雖然也偷,偷各種東西,甚至偷香,但他用的卻是最光明、最君子的那種偷法。

所以他去偷一個人的東西時,往往也同時會偷到那個人的心。

※※※

房門是掩著的。

楚留香居然輕輕敲了敲門,就像一個君子去拜訪他朋友般敲了敲門。

沒有人回應。

楚留香再想敲門的時候,門卻忽然開了。

他立刻看到了一張絕美的臉。

女人的美也有很多種。

張潔潔的美是明朗的,生動的,艾青的美是成熟的,撩人的。

這女人卻不同。

她也許沒有張潔潔那麼可愛,也沒有艾青那種撩人的風情。但卻美得更優雅、更高貴。

張潔潔她們的美若是熱的,這女人的美就是冷的。

冷得像冬夜中的寒月,冷得像寒月下的梅花。

連她的目光都是冷漠的,彷彿無論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會吃驚。

所以她看到楚留香時也沒有吃驚,只是冷冷淡淡的打量了他兩眼。

這種眼色居然看得楚留香覺得很不安,甚至已好像有點臉紅。

無論如何,半夜三更來敲一個陌生女孩子的門,總不是件很有面子的事。

他正想找幾句比較聰明些的話來說說,替自己找個下台階的機會。

誰知她卻已轉身走了進去。

屋子裏當然佈置得很精雅,大理石面的梨花几旁,只有兩張椅子。

到這裡等的客人顯然並不多。

她慢慢的坐下來,忽然向另一張椅擺了擺手道:「請坐。」

這邀請不但來得突然,而且奇怪。

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怎麼會隨隨便便就邀請一個半夜三更來敲她房門的陌生男人,到她閨房裏坐下來呢?

難道她早已知道來的這個人是誰?

※※※

楚留香雖然已坐了下來,卻還是覺得有些侷促,有些不安。

他實在沒有理由就這樣闖進一個陌生女孩子的房裏來的。

假如這少女並不是他要找的人,和這件事並沒有關係,就算別人不說他,他自己也覺得很丟人。

他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

在他心裡不安的時候,除了摸鼻子之外,好像就沒有別的事可做。連一雙手都不知應該放在哪裏才好。

然後他就看到了她的手伸過來,手裏端著杯茶。

碧綠色的翡翠杯,碧綠的茶,襯得她的手更白,白而晶瑩,彷彿透明的玉。

她忽然淡淡的笑了笑,道:「這杯茶我剛喝過,你嫌不嫌髒?」

沒有人會嫌她髒。

她清秀得就像是朵剛出水的白蓮。

但這邀請卻來得更突然,更奇怪。

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怎麼會隨隨便便就請一個陌生男人喝她自己喝過的茶呢?

楚留香看看她,終於也笑了笑,道:「多謝。」

他接過了這杯茶。

他忽然發現她的美不但優雅高貴,而且還帶著某種說不出的神秘氣質,彷彿對任何事,都看得很淡,很隨便。

她請楚留香喝的這杯茶,並不是種很親密的動作,只不過因為她根本就覺得這種事情無所謂,根本就不在乎。

她甚至好像根本就沒有將楚留香放在心上。

楚留香被女人恨過,也被女人愛過,卻從未受過女人如此冷淡過。

冷淡得簡直已接近輕蔑。

這種感覺雖令他覺得很惱火,但對他說來,卻也無疑是種很新奇的經驗。

新奇就是刺激。

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忽然有了種要征服這個女人的願望。

也許每個男人看到這種女人時,都難免會有這種願望。

楚留香將這杯茶喝了下去——因為他也一定要作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對任何事都不在乎的樣子。

何況他早已決定這杯茶裏絕沒有毒。

他對任何毒藥都有種神秘而靈敏的反應,就好像一隻久經訓練的獵犬,總能嗅得出狐狸在哪裏一樣。

她冷冷淡淡的看著他,忽又道:「這兒只有一個茶杯,因為從來都沒有客人來過。」

楚留香的回答也很冷淡。

「我也不能算你的客人。」

「但你卻是來找我的。」

「也許是。」

「也許?」

楚留香笑得也很冷淡:「現在我只能這樣說,因為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你要找的是誰?」

「有個人好像一定要我死。」

「所以你也想要他死?」

楚留香又淡淡的笑了笑:「自己不想死的人,通常也不想要別人死。」

這句話的另一方面也同樣正確。

「你若想殺人,就得準備著被殺!」

她還在看著楚留香,美麗而冷淡的眼睛裡,忽然露出很奇怪的表情!

「你想要的是什麼?」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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