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人如聽說自己中了毒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各種人有各種不同的反應。
有的人會嚇得渾身發抖,面無人色,連救命都叫不出。
有的人會立刻跪下來叫救命,求饒命。
有的人會緊張得嘔吐,連隔夜飯都可能吐出來。
有的人一點也不緊張,只是懷疑,冷笑,用話去試探。
有的人連一句話一個字都懶得說,衝過去就動手,不管是真中毒也好,假中毒也好,先把你揍個半死再說別的。
但也有的人竟會完全沒有反應,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所以你也看不出他到底是相信?還是不信?是恐懼?還是憤怒?
這種人當然最難對付。
(二)
楚留香當然是最難對付的那種人。
所以他根本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只不過有點發怔的樣子。
看著張潔潔那雙搖來蕩去的腳發怔。
在女人中,張潔潔無疑可算是個非常沉得住氣的女人。
她已等了很久,等著楚留香的反應。
但現在她畢竟還是沉不住氣了。
她忍不住問:「我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楚留香點點頭,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張潔潔道:「既然聽見了,你想怎麼樣?」
楚留香道:「我正在想……」
張潔潔道:「想什麼?」
楚留香道:「我在想——假如你現在赤著腳,一定更好看得多。」
張潔潔的腳不搖了。
她忽然跳起來,站在樹枝上,忽然又從樹枝上跳下來,站在楚留香面前,瞪著楚留香。
她就算在瞪著別人的時候,那雙眼睛還是彎彎的,小小的,像是一鉤新月。
就算在生氣的時候,眼睛裡還是彌漫著一層花一般,霧一般的笑意,叫人既不會對她害怕,也不會對她發脾氣。
楚留香現在不看她的腳了。
楚留香在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發怔。
張潔潔咬著嘴唇,大聲道:「我告訴你,你已中了毒,而且是種很厲害的毒,你卻在想我的腳……你……你……究竟是個人,還是個豬?」
楚留香道:「人。」
他回答輕快極了,然後才接著道:「所以我還想了些別的事。」
張潔潔道:「想什麼?」
楚留香道:「我在想,你的腳是不是也和眼睛一樣漂亮呢?」
他看著她的眼睛,很正經的樣子,接著道:「你知道,眼睛好看的女人,腳並不一定很好看的。」
張潔潔的臉沒有紅。
她並不是那種容易臉紅的女孩子。
她也在看著楚留香的眼睛,一臉很正經的樣子,緩緩的說:「以後我絕不會再問,你是個人,還是個豬了。」
楚留香道:「哦!」
張潔潔道:「因為我已發覺你不是個人,無論你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但絕不是個人。」
楚留香道:「哦?」
張潔潔恨恨地道:「天底下絕沒有你這種人,聽說自己中了毒,居然還敢吃人家的豆腐。」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問道:「你可知道是為了什麼?」
張潔潔道:「不知道。」
楚留香道:「這只因為我知道,那荔枝上絕不會有毒。」
張潔潔道:「你知道個屁。」
她冷笑著,又道:「你是不是自己以為自己對毒藥很內行,無論什麼樣的毒藥,一到你嘴裡你就立刻能感覺得到?」
楚留香道:「不是。」
張潔潔道:「那你憑了什麼敢說那荔枝上絕不會有毒?」
楚留香道:「只憑一點。」
張潔潔道:「哪點?」
楚留香看著她,微笑著道:「也許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但一個人對我是好是壞,我總是知道的。」
他眼睛好像也多了層雲一般,霧一般的笑意,聲音也變得比雲霧更輕柔。
他慢慢的接著道:「就憑這一點,我就知道那荔枝沒有毒,因為你絕不會下毒來毒我的。」
張潔潔想板起臉。
可是她的眼睛卻瞇了起來,鼻子也輕輕皺了起來。
世上很少有人能懂得,一個女孩子笑的時候皺鼻子,那樣子有多麼可愛。
假如你也不懂,那麼我勸你,趕快去找個會這樣笑的女孩子,讓她笑給你看看。
※※※
荔枝掉了下去。
張潔潔的心輕飄飄的,手也輕飄飄的,好像連荔枝都拿不住了。
她慢慢的垂下了頭,柔聲道:「我真想不到……」
楚留香道:「想不到?」
張潔潔又抬起頭,看著他,道:「我想不到你這人居然還懂得好歹。」
現在她的眼睛既不像花,也不像霧,更不像一彎新月。
因為世上絕沒有那麼動人的花,那麼可愛的霧,那麼動人的月色。
楚留香走過去,走得很近。
近得幾乎已可聞到她的芬芳的呼吸。
假如有這麼樣一個女孩子,用這麼樣的眼色看著你,你還不走過去,你就一定已斷了兩條腿,而且是斷了兩條腿的呆瞎子。
因為你假如不瞎又不呆,就算斷了腿,爬也要爬過去的。
楚留香走過去,輕輕托她的下巴,柔情道:「我當然知道,你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要幫我的忙擊倒這些人,也是為了救我,若連這點都不知道,我豈非真的是個豬了。」
張潔潔的眼簾慢慢闔起。
她沒有說話,因為她已不必說話。
當你托起一個女孩子下巴時,她若閉起了眼睛,哪個人都應該懂得她的意思。
楚留香的頭低了下去,嘴唇也低了下去。
但他的唇,並沒有去找她的唇。他湊在她耳邊,輕輕道:「何況我另外還知道一件事。」
張潔潔道:「嗯……」
這次她沒有用眼睛說話,也沒有用嘴。
她用的是鼻子。
女孩子用鼻子說話的時候,往往比用眼睛說話更迷人。
楚留香道:「我知道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就算要殺我,也會選個比較古怪,而比較特別的法子——是也不是?」
張潔潔開口了。
她開口並不是為了說話,是為了咬人。
她一口向楚留香的耳朵上咬了下去。
※※※
天下有很多奇怪的事。
人身上能說話的,本來是嘴。
但有經驗的男人都知道,女人用眼睛說話也好,用鼻子說話也好,用手和腿說話也好,都比用嘴說話可愛。
嘴本來是說話的。
但也有很多男人認為,女人用嘴咬人的時候,也比她用來說話可愛。他倒寧可被她咬一口,也不願聽她說話。
※※※
所以聰明的女人都應該懂得一件事——
在男人面前最好少開口說話。
(三)
張潔潔沒有咬到。
她張開嘴的時候,就發現楚留香已經從她面前溜開了。
等她張開眼睛,楚留香已掠入了窗子。
他好像還沒有忘記那老闆娘,還想看看她。
但老闆娘卻已看不見他了。
又白又嫩的老闆娘,現在全身都已變成黑紫色,緊緊閉著眼睛,緊緊咬著牙,嘴裡還含著樣東西。
她顯然是被人毒死的。
被什麼毒死的呢?
楚留香想法子拍開她的嘴,就有樣東西從她嘴裡掉了下來。
一顆荔枝。
後面衣袂帶風的聲音在響。
楚留香轉過身,瞪著剛穿入窗子的張潔潔。
張潔潔臉上也帶著吃驚的表情,道:「你瞪著我幹什麼?難道以為是我殺了她?」
楚留香還是瞪著她。
張潔潔冷笑道:「像這種重色輕友的女人,雖然死一個少一個,但我卻沒有殺她——她根本還不值得我動手。」
楚留香忽然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沒有殺她,她死的時候,你還在外面跟我說話。」
張潔潔冷冷道:「你明白最好,不明白也沒關係,反正我根本不在乎,連一點都不在乎。」
這當然是氣話。
女孩子說完了氣話,往往只有一個動作——說完了扭頭就走。
楚留香早已準備到了。
張潔潔一扭頭,就看到楚留香還站在她面前。
剛好站在她眼睛前面。
張潔潔卻偏偏有本事不用眼睛看他,冷笑道:「好狗不擋路,你擋住我的路幹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你不在乎,我在乎。」
張潔潔道:「你在乎什麼?」
楚留香道:「在乎你。」
張潔潔眨了眨眼珠子,眼睛裡的冰已漸漸開始在解凍了。
楚留香道:「因為我知道你是為我而來的,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的呢?你……」
張潔潔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大聲道:「原來你並不是真的在乎我,只不過懷疑我,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