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在替他打掃屋子?
若有人替他打掃屋子,為什麼沒有人替他打掃院子?
楚留香的眼睛又亮了。
突然間,屋頂上「忽律律」一聲響。
楚留香一驚,反手將一根銀簪射了出去。
銀簪本就在梳粧檯上,他正拿在手裏把玩,此刻但見銀光一閃,「奪」的一聲,釘入了屋頂。
屋頂上竟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聳然的聲音。
原來這屋子的梁下還有層木板,看來彷彿建有閣樓,但卻看不到樓梯,也看不到入口。
銀簪只剩下一小截露在外面,閃閃的發著光。
楚留香身子輕飄飄的掠了上去,貼在屋頂上,就像是一張餅攤在鍋裏,平平的、穩穩的,絕沒有人擔心他會掉下來。
他輕輕的拔出了銀簪,就發現有一絲血隨著銀簪流出,暗紫的血看來幾乎就像墨汁,而且帶著種無法形容的惡臭。
楚留香笑了:「原來只不過是只老鼠。」
但這隻老鼠卻幫了他很大的忙。
他先將屋頂上的血漬擦乾淨,然後再用銀簪輕敲。
屋頂上自然是空的。
楚留香游魚般在屋頂下滑了半圈,突然一伸手,一塊木板就奇蹟般被他託了起來,露出了黑黝黝的入口。
※※※
外面的騷動驚呼聲已離得更遠了。令人失望的是這閣樓上並沒有什麼驚人的秘密,只不過有張凳子,有個衣箱。
衣箱很破舊,像是久已被主人所廢棄。但楚留香用手去摸了摸,上面的積塵居然並不多。
打開衣箱一看,裡面只不過有幾件很普通的衣服。
這些衣服絕沒有絲毫奇異之處,誰看到都不會覺得奇怪。
只有楚留香例外,也許就因為這些衣服太平凡,太普通了,楚留香才會覺得奇怪。
一個瘋子的閣樓上,怎會藏著普通人穿的衣服?若說這些衣服是普通人穿的,衣箱上的積塵怎會不多呢?
楚留香放下衣服,蓋好衣箱,從原路退下去,將木板蓋好,自下面望上去,絕對看不出有人上去過。
然後他又將那根銀簪放回妝台,走出門,關起門,用原來的那根草繩,在門栓上打了個相同的結。
看他的樣子,居然好像就要走了。
牆頭上的火苗已化作輕煙,火勢顯然已被撲滅。
院外已傳來了一陣呼喚聲,正是來找楚留香的。
楚留香突然一掠而起,輕煙般掠上屋脊。
他聽到有兩個人奔入這院子,一人喚道:「楚相公,楚大俠,我家莊主請您到前廳用茶。」
另一人道:「人家明明已走了,你還窮吼什麼?」
那人似乎又瞧了半天,才嘀咕著道:「他怎麼會不告而別,莫非被我們那位寶貝二爺拉走了。」
另一人笑道:「這姓楚的一來,就害得我們這些人幾天沒得好睡,讓他吃吃我們那位寶貝二爺的苦頭也好。」
楚留香悶聲不響的聽著,只有暗中苦笑,等這兩人又走了出去,他忽然掀起了幾片屋瓦,在屋頂上挖了個洞。將挖出來的泥灰都用塊大手巾包了起來,用屋瓦壓著,免得被風吹散。
這些事若換了別人來做,不免要大費周章,但楚留香卻做得又乾淨,又俐落,而且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就算有條貓在屋頂下,都絕不會被驚動,從頭到尾還沒有花半盞茶功夫,他已神不知,鬼不覺的又溜回了那閣樓。
天光從洞裏照進來,閣樓比剛才亮得多了。
楚留香找著了那隻死老鼠,遠遠拋到一邊,扯下塊衣襟,將木板上的血漬和塵土都擦得乾乾淨淨。
木板上就露出了方才被銀簪釘出來的小孔,楚留香伏在上面瞧了瞧,又用那根開鎖的鐵絲將這小孔稍微通大了一些。
然後他就舒舒服服的躺了下來,輕輕的揉著鼻子,嘴角露出了微笑,像是對這所有的一切都覺得很滿意。
又不知過了多久,下面的門忽然發出「吱」的一聲輕響,明明睡著了的楚留香居然立刻就醒了過來。
他輕輕一翻身,眼睛就已湊到那針眼般的小孔上。
楚留香早已將位置算好,開孔的時候,所用的手法也很巧妙,是以孔雖不大,但一個人若走進屋子,他主要的活動範圍,全都在這小孔的視界之內,從下面望上去,這小孔卻只不過是個小黑點。
走進屋子來的,果然就是薛寶寶。
只見他一面打呵欠,一面伸懶腰,一面又用兩手搥著胸膛,在屋子裏打了幾個轉,像是在活動筋骨。
除了他身上穿的衣服外,看他現在的舉動,實在並沒有什麼瘋瘋癲癲的模樣,但一個瘋子回到自己的屋子裏,是不是就會變得正常些呢?世上大多數的瘋子,豈非都是見到人之後才發瘋的嗎?
只見薛寶寶踱了幾個圈子,就坐到梳粧檯前,望著銅鏡獃獃的出神,又拿起那根銀簪,放在鼻子上嗅了嗅,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喃喃道:「死小偷,壞小偷,你想來偷什麼?」
他果然已經發現有人進過這屋子。
楚留香面上不禁露出了得意之色,就好像一個獵人已捉住了狐狸的尾巴,誰知他剛一眨眼,薛寶寶竟突然間不見了。
原來他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一閃身已到了楚留香瞧不見的角落,楚留香雖瞧不見他,還是聽到地板在「吱吱」的響。
薛寶寶他究竟在幹什麼?
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會沉住氣等他再出現,但楚留香卻知道自己等得已經夠了,現在這時機再也不能錯過。
他身子一翻,已掀起那塊木板。
他的人已輕煙般躍下。
※※※
楚留香若是遲了一步,只怕就很難再見到薛寶寶這個人了。
梳粧檯後已露出了個地道,薛寶寶已幾乎鑽了進去。
楚留香微笑道:「客人來了,主人反倒要走了麼?」
薛寶寶一回頭,看到楚留香,立刻就跳了起來,大叫道:「客人?你算是什麼客人?你是大騙子,小偷……」
他手裏本來拿著樣扁扁的東西,此刻趁著一回頭,一眨眼的功夫,已將這樣東西塞入懷裏。
楚留香好像根本沒有留意,還是微笑道:「無論如何,我並沒有做虧心事,所以也不必鑽地洞。」
薛寶寶聽了,又跳起來吼道:「我鑽地洞,找朋友,干你什麼事?」
楚留香道:「哦?鑽地洞是為了找朋友?難道你的朋友住在地洞裏?」
薛寶寶道:「一點也不錯。」
楚留香道:「只有兔子才住在地洞裏,難道你的朋友是兔子?」
薛寶寶瞪眼道:「一點也不錯,兔子比人好玩多了,我為什麼不能跟它們交朋友?」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不錯,找兔子交朋友至少沒有危險,無論誰想裝瘋,兔子一定看不出。」
薛寶寶居然連眼睛都沒有眨,反而大笑起來,道:「好,好,好,原來你也喜歡跟兔子交朋友,來,來,來,快跟我一起走。」
他跳過來就想拉楚留香的手。
但楚留香這次可不再上當了,一閃身,已轉到他背後,笑道:「我既沒有殺人,也不必裝瘋,為什麼要跟兔子交朋友?」
薛寶寶笑嘻嘻道:「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楚留香瞪著他,一字字道:「你已用不著再裝瘋,我已知道你是誰了。」
薛寶寶大笑道:「你當然知道我是誰,我是薛家的二少爺,天下第一的天才兒童。」
楚留香道:「除此之外,你還是天下第一號的冷血兇手。」
薛寶寶笑道:「兇手?什麼叫兇手?難道我的手很兇麼?我看倒一點也不兇呀。」
楚留香也不理他,緩緩道:「你一走進這屋子,就立刻知道有人來過了,因為你的東西看來雖放得亂七八糟,其實別人只要動一動,你立刻就知道。」
薛寶寶大笑道:「你若到我兔子朋友的洞裏去過,它們也立刻就會知道的,難道他們的『手』也很『兇』?」
楚留香道:「你算準除了我之外,絕沒有人懷疑到你,所以你發現有人進來過,就立刻想到是我。」
薛寶寶道:「這只因為我早已知道你不但是騙子,還是小偷。」
楚留香道:「你這屋子看來雖像是個瘋子住的地方,其實還有很多破綻,是萬萬瞞不過明眼人的。」
薛寶寶道:「你難道是明眼人麼,我看你眼睛非但不明,還有些發紅,倒有點像我的兔子朋友哩。」
楚留香道:「這屋子就像是書生的書齋,雖然你把書堆得亂七八糟,其實卻自有條理,唯一不同的是這裡實在比書生的書齋乾淨多了。」
他眼睛一轉,笑了笑,道:「你以後若還想裝瘋,最好去弄些牛糞狗尿,灑在這屋子裏,用的粉也切切不可如此考究,刮些牆壁灰塗在臉上也就行了。」
薛寶寶拍手笑道:「難怪你的臉這麼白,原來你塗牆壁灰。」
楚留香道:「最重要的是,你不該將那些衣服留在閣樓上。」
薛寶寶眨了眨眼,道:「衣服?什麼衣服?」
楚留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