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鐵花的眼睛亮了起來,道:「那麼我也知道她是誰了。」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大聲道:「華真真,她一定就是華真真。」
楚留香只笑了笑,跟著他們從洞窟中走出的那黑衣人卻忽然道:「她一定不是華真真。」
胡鐵花道:「她不是誰是?」
黑衣人道:「我。」
她慢慢的將懷中抱著的人放了下來,慢慢的掀起了蒙面的黑巾。
這黑巾就像是一道幕,遮掩了很多令人夢想不到的秘密。
現在幕已掀起——華真真!
胡鐵花跳了起來,就好像突然被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腳。這黑衣人竟是華真真。
楚留香不但早已知道,而且顯然一直跟她在一起,所以他剛才會笑得那麼奇特,那麼神秘。
華真真又將她抱著的那人蒙面黑巾掀起,道:「你要找的金姑娘,我已經替你找來了。」
金靈芝的臉色蒼白,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一直還暈迷未醒。
胡鐵花也幾乎要暈過去了。華真真既然在這裡,那麼這假冒東三娘的人又是誰呢?
高亞男為什麼要為她掩護?又為什麼要和她狼狽為奸?
現在,所有的秘密都已將揭露,只剩下蒙在她臉上的一層幕。
胡鐵花望著她臉上的這層幕,突然覺得嘴裡又乾又苦。他想伸手去掀開這層幕,卻彷彿連手都伸不出去。這秘密實在太大、太曲折、太驚人。
在謎底揭露之前,他心裡反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恐懼之意。
只聽楚留香嘆息著緩緩道:「世界上的事有時的確很奇妙,你認為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卻往往偏偏就會發生……」
他盯著胡鐵花,又道:「你認為誰最不可能是兇手呢?」
胡鐵花幾乎連想都沒有想,就脫口答道:「枯梅大師。」
楚留香點了點頭,道:「不錯,就算她還沒有死,無論誰也不可能想到兇手是她。」
他忽然掀起了這最後一層幕。他終於揭露了這兇手的真面目。
胡鐵花又跳了起來——又好像被人踢了一腳,而且踢得更重,重十倍。
枯梅大師!兇手赫然是枯梅大師,所有的計劃原來都是枯梅大師在暗中主使的。
這蝙蝠島真正的主使人說不定也就是枯梅大師!
※※※
人的思想很奇特。
有時你腦中很久很久都在想著同一件事,但有時你卻會在一剎那間想起很多事。
在這一剎那間,胡鐵花就想起了很多事。
他首先想起那天在原隨雲船上發生的事。
那天晚上他和金靈芝約會在船舷旁,那天發生的事太多,他幾乎忘了這約會,所以去得遲了些,剛走上樓梯的時候,就聽到一聲驚呼。
他確定那是女人的呼聲,呼聲中充滿了驚慌和恐懼之意。
他以為金靈芝發生了什麼意外,以最快的速度衝上甲板,卻看到高亞男站在船舷旁。
船舷旁的甲板上有一灘水漬。
他又以為高亞男因嫉生恨,將金靈芝推下了水,誰知金靈芝卻好好的坐在她自己的艙房裏,而且還關上了門,不讓他進去。
他一直猜不出究竟是怎麼回事,只記得從那天晚上之後,船上就出現了個「看不見」的兇手。
現在他才忽然明白了。
枯梅大師並沒有死。
丁楓既然能用藥物詐死,枯梅大師當然也能。
金靈芝在船舷旁等他的時候,也正是枯梅大師要從水中復活的時候。
那時夜已很深,甲板上沒有別的人,金靈芝忽然看到一個明明已死了的人忽然從水中復活,自然難免要駭極大呼。
胡鐵花聽到的那聲驚呼,的確是金靈芝發出來的。
等他衝上甲板的時候,枯梅大師已將金靈芝帶走,她生怕被胡鐵花發現,所以又留下高亞男在那裏,轉移胡鐵花的注意力。
高亞男自然是幫助她師父復活的,胡鐵花看到她,自然就不會再去留意別的,所以枯梅大師才有機會將金靈芝帶下船艙。
金靈芝被枯梅大師所挾,不敢洩漏這秘密,所以就不願見到胡鐵花,所以那時的神情才會那麼奇特。
那天高亞男的表情卻很溫柔,不但沒有埋怨胡鐵花錯怪了她,而且還安慰他,陪他去喝兩杯。
高亞男一向最尊敬她的師父,枯梅大師真的死了,她絕不會有這麼好的心情。
現在胡鐵花才明白,原來高亞男早就知道了這秘密,就因為她一向最尊敬師父,所以枯梅大師無論要她怎麼樣做,她都不會違背,更不會反抗。
這次胡鐵花確信自己的猜測絕不會再錯誤,只不過卻還有幾點想不通的地方:
「金靈芝本來也是個性情很倔強的女孩子,枯梅大師是用什麼法子將她要脅住的?」
「枯梅大師秘密既已被她發現,為什麼不索性殺了她滅口?」
「枯梅大師一生嚴正,為什麼突然竟會做出這種事來?」
「原隨雲和枯梅大師又有什麼關係?」
「枯梅大師為什麼要詐死?」
「丁楓詐死,是因為知道楚留香已將揭破他的秘密,他一直對楚留香有所畏懼,枯梅大師詐死,是不是也因為知道自己的秘密已被人揭破?」
「她怕的究竟是誰?」
尤其是最後一點,胡鐵花更想不通。
他知道枯梅大師怕的絕不是楚留香,因為楚留香那時絕沒有懷疑到她,而且以楚留香的武功,也絕不能令她如此畏懼。
※※※
胡鐵花沒有再想下去,也不可能再想下去。
他已看到了原隨雲。
這神秘的蝙蝠公子忽然又出現了。
他遠遠的站在海浪中一塊突出的礁石上,看來還是那麼瀟灑,那麼鎮定。對一切事彷彿還是充滿了信心。
胡鐵花一看到這人,心裡立刻就湧起了憤怒之意,立刻就想衝過去。
楚留香卻一把拉住了他,搖搖頭,低語道:「他既然敢現身,就想必還有所仗恃,我們不妨先聽聽他說什麼。」
他說話的聲音雖低如耳語,卻顯然還沒有避過原隨雲那雙蝙蝠般敏銳的耳朵。
原隨雲忽然道:「楚香帥。」
楚留香道:「原公子。」
原隨雲嘆了口氣,道:「香帥果然是人中之傑,名下無虛,在下本以為這計劃天衣無縫,不想還是被香帥揭破了。」
楚留香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世上本無永遠不被人揭破的秘密。」
原隨雲慢慢的點了點頭,道:「卻不知香帥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呢?」
楚留香沉吟著,道:「每個人做事都有種習慣性,越是聰明才智之士,越不能避免,因為聰明人不但自負,而且往往會將別人都估計太低。」
原隨雲在聽著,聽得很仔細。
楚留香道:「我們在原公子船上遇到的事,幾乎和在海闊天那條船上遇見的相差無幾,我發現了這點之後,就已想到,白獵他們是否也同樣是被個死人所殺死的呢?」
他接著道:「因為死人絕不會被人懷疑,而且每個人心裡都有種弱點,總認為發生過的事,絕不會再同樣發生第二次。」
原隨雲點了點頭,彷彿對楚留香的想法很讚許。
楚留香道:「枯梅大師和閣下顯然是想利用人們心裡的這種弱點,除此之外,這麼樣做,當然還有別的好處。」
原隨雲道:「什麼好處?」
楚留香說道:「船上會摘心手的本來只有三個人,枯梅大師既已『死』了,剩下的就只有高亞男和華真真。」
他笑了笑,接著道:「閣下當然知道高亞男是我們的好朋友,認為我們絕不會懷疑到她,而且每件事發生的時候,都有人能證明她不在那裏。」
原隨雲道:「確實如此。」
楚留香道:「高亞男既然沒有嫌疑,剩下的就只有華真真了。各種跡象都顯示出她就是殺人的兇手,使得每個人都不能不懷疑她。」
原隨雲道:「但香帥卻是例外。」
楚留香道:「我本來也不例外,若不是枯梅大師和閣下做得太過火了些,我幾乎也認為她就是兇手;而她也幾乎認為我就是兇手,幾乎在黑暗中糊裏糊塗的火拚起來。無論是我殺了她,還是她殺了我,閣下想必都愉快得很。」
原隨雲道:「這正是我們的計劃,卻不知是什麼地方做得過火了?」
楚留香道:「你們不該要高亞男在我背上印下『我是兇手』那四個字的。」
原隨雲道:「你怎麼知道是她做的事?」
楚留香道:「因為我們被關入那石牢時,只有她一個人接近我,而且還有意無意間在我背上拍了拍,那四個字顯然早就寫在她手上的,用碧磷寫成的字,隨便在什麼地方一拍,立刻就會印上去,本來是反寫的字,一印到別人身上就變成正的!」
他忽然對胡鐵花笑了笑,道:「你總還記得你小時候常玩的把戲吧?」
胡鐵花也笑了,是故意笑的。因為他知道他們笑得越開心,原隨雲就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