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鐵花的手已在發抖,甚至連火摺子都拿不穩了。
楚留香這才明白她為什麼怕光亮,這才明白她為什麼寧願死在這裡。
因為她本就無法再有光明!
沒有人能說得出一個字,每個人的喉頭都似已被塞住。
東三娘顫聲道:「你……你們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火已點著?」
楚留香柔聲道:「還沒有……」
他的心雖在顫抖,卻儘量使自己的語聲平靜。
他不忍再傷害她。
胡鐵花突然大聲叫道:「這見鬼的火摺子,簡直就像塊木頭,若有人能燃得出火來,我寧願把它吃下去。」
張三立刻也接著道:「這種火摺子居然也要賣幾百兩銀子一個,簡直是騙死人不賠命。」
勾子長也道:「看來我像是上了當了,好在我的銀子是偷來的,反正來得容易,去得快些也沒什麼關係。」
張三道:「這叫做:黑吃黑。」
楚留香瞧著他們,心裡充滿了感激。
人心畢竟還是善良的。
人間畢竟還有溫暖。
東三娘這才長長吐出口氣,說道:「好在沒有火也沒關係,我知道這地方根本沒有別的通路,就算有火,也照不出什麼來。」
她表情看來更溫柔,嘴角竟似已露出了一絲甜蜜的笑意。
她雖然明知這裡是死路,可是她並不怕。
她本就不怕死。
她怕的只是被楚留香發現她的「眼睛」。
楚留香只覺一陣熱血上湧,忍不住緊緊擁抱起她,柔聲說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和我的朋友在一起,沒有火又有什麼關係?」
東三娘伏在他胸膛上,輕輕的摸著他臉,緩緩道:「我只恨一件事……我只恨看不到你。」
楚留香努力控制著自己,道:「以後你總有機會能看到的。」
東三娘道:「以後?……」
楚留香盡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很愉快,說道:「以後當然會有機會,你以為我們真的會被困死在這裡麼?絕不會的。」
東三娘道:「可是我……」
楚留香笑道:「你不想跟我走也不行,我一定要帶著你一齊走,讓你看看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東三娘的臉已因痛苦而抽搐。
她的手緊握,指甲已嵌入肉裏。
她顯然也在努力控制著自己,使自己聲音聽來愉快些。
「我相信你……我一定會跟你走的,我一定要看看你。」
她甚至連眼上的那一片空白都在顫抖。
若是有淚能流,此刻她眼淚必已如湧泉般流在楚留香胸膛上。
別的人又何嘗不想流淚?
想到她這種甜蜜的聲音,再看到她面上如此痛苦的表情,縱然是心如鐵石,只怕也忍不住要流淚的。
胡鐵花突然笑了。
他用盡所有的力量,才能笑出來,道:「你不看他也許還會好些,若是真看到他,一定會很失望。」
東三娘道:「為……為什麼?」
胡鐵花笑道:「老實告訴你,他不但是個大麻子,而且是個醜八怪。」
東三娘卻搖著頭,道:「你們騙不了我,我知道……像他這麼好心的人,老天一定不會虧待他的,他絕不會醜。何況……」
她語聲輕得彷彿在夢中,接著又道:「就算他的臉很醜,還是沒有人能比得上他好看,因為我們看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的心。」
胡鐵花終於忍不住擦了擦眼淚。
他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就算這裡真的是地獄,我也情願去,因為這裡令人流淚的溫情,已足可補償在地獄中所受到的任何苦難。
※※※
「霹靂堂」的火摺子,並不是騙人的。
火光仍然很亮,而且顯然還可以繼續很久。
大家本都在瞧著楚留香和東三娘,誰也沒有注意到別的。
直到這時,張三才發現石牢中竟還有個人。
這人赫然竟是英萬里!
張三險些就要叫了出來,但他立刻忍住,他絕不能讓東三娘疑心這裡已有火光……若沒有火光,他怎能看到別人?
他心念一轉,喃喃道:「不知道這裡還有沒有別的人?說不定我們還有朋友在這裡。」
胡鐵花立刻也明白他的意思了,立刻接著道:「朋友總是越多越好。」
張三道:「小胡,我們分頭摸索著找找好不好?」
胡鐵花道:「好,我往右面找。」
他們故意的慢慢走,走到英萬里那裏。
英萬里蜷伏在角落中,閉著眼睛,眼角似也有些淚痕。
剛才發生的事,他顯然也看到了,只可惜他不能開口。
他的嘴已被塞住。
張三故意「哎喲」了一聲,道:「這裡果然還有個人,不知道是誰?」
胡鐵花道:「我摸摸看……咦,這人的耳朵彷彿是『白衣神耳』,莫非是英老先生?」
張三已掏出了塞在英萬里嘴裡的東西。
他立刻忍不住要嘔吐。
塞在英萬里嘴裡的,竟是一隻手!
一隻血淋淋的手。
再看英萬里自己的右手,竟已被齊腕砍斷!
※※※
那蝙蝠公子果然不是人,人怎麼做得出如此殘酷、如此可怕的事?
英萬里的嘴角已被脹裂,穴道一解開,就開始不停的嘔吐,卻嘔不出任何東西來——他的腸胃似也被掏空了!
胡鐵花咬著牙,只恨不得能去咬那蝙蝠公子一口!
咬他的手!
張三扶起了英萬里,輕輕托著他後心,也咬著牙,說道:「英先生,英老前輩,是我們,我們都在這裡。」
悲憤中,他已忘記了這並不是一句安慰的話——他們都在這裡,那就表示一切都已絕望。
英萬里的嘔吐已停止,乾涸了的血漬還凝結在他嘴角上。
他喘息了很久,才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早就知道你們都會來的。」
胡鐵花道:「為什麼?」
英萬里道:「人家早就準備好來對付我們了。從一開始,我們的一舉一動別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胡鐵花道:「誰知道得清清楚楚?蝙蝠公子?」
英萬里道:「不錯,他不但知道我們要來,而且也知道我們在什麼時候來。」
胡鐵花道:「他怎麼會知道的?」
英萬里道:「當然是有人告訴他的,這人對我們每件事都瞭若指掌。」
張三忍不住瞪了勾子長一眼。
勾子長立刻道:「我沒有說——用不著我說,他們已知道了,而且知道得比我還清楚。」
張三雖然明知道在這種時候,他絕不會再說謊,卻還是忍不住道:「若不是你說的,是誰說的?我們的行動還有誰知道?」
勾子長道:「我不知道是誰……我只知道這些人中必還有個內奸。」
他嘆息了一聲,接著道:「我也知道我說的話你們絕不會相信,但我卻還是不能不說。」
楚留香突然道:「我相信你。」
張三道:「你相信他?為什麼?」
楚留香道:「殺死白獵的絕不是他,他也絕不會知道藍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師。」
張三道:「你認為殺死白獵的,和定計害死枯梅大師的是同一個人?」
楚留香道:「不錯,也就是那人出賣了我們。」
張三道:「你不知道他是誰?」
楚留香嘆道:「現在我還猜不出,縱然猜到了一點,也不能確定。」
張三道:「你姑且說出來讓我們聽聽。」
楚留香道:「沒有確定的事,我從不說!」
寧可自己上當一萬次,也不願冤枉一個清白的人。
這就是楚留香的原則。
張三自然也知他無論做什麼事都是絕對遵守原則的,只有苦笑道:「等你能確定的時候,也許我們都已聽不到了。」
英萬里道:「知道我們行動的人並不多,除了在這裡的三個人外,就只有那位高姑娘、華姑娘,和金姑娘,難道是她們三人中的一個?」
胡鐵花立刻道:「絕不是高亞男,她絕不會出賣我的。」
張三道:「難道華姑娘會害自己的師父?」
胡鐵花道:「當然也不會。」
張三淡淡道:「如此說來,有嫌疑的只剩下一位金姑娘了。」
胡鐵花怔了怔,道:「也不是她。」
張三冷笑道:「既然不是她們,難道是你麼?」
胡鐵花說不出話來了。
楚留香沉吟著,道:「丁楓既然也不知道藍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師,知道這件事的人更少——英先生,難道你也是一到了這裡,就遇到了不測?」
英萬里苦笑道:「我根本還沒有到這裡,一上岸,就遭了毒手。」
楚留香道:「既然還在海岸上,你想必還能分辨出那人的身形。」
英萬里道:「不錯,那時雖也沒有星月燈火,但至少總比這地方亮些。」
楚留香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