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他的意思,別人還是聽得出的。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敝友不但妙解音律,品酒亦是名家……」
胡鐵花瞪了他一眼,截口道:「實不相瞞,在下耳中雖然無琴,眼中卻已有酒矣。」
少年也忍不住笑了,道:「聞弦歌豈能不知雅意?胡大俠固酒中之豪也,在下也早有耳聞。」
胡鐵花剛想笑,又怔住,失聲道:「你認得我?」
少年道:「恨未識荊。」
胡鐵花道:「你怎知我姓胡?」
那少年淡淡笑道:「彩蝶雙飛翼,花香動人間——能與楚香帥把臂而行的,若不是『花蝴蝶』胡大俠又是誰?」
楚留香也怔住了。
胡鐵花道:「原來你認得的不是我,而是老……」
少年道:「香帥大名,早已仰慕,只恨始終緣慳一面而已。」
胡鐵花愕然道:「你既也未見過他,又怎知他就是楚留香?」
少年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只是微笑著道:「風急浪大,海水動蕩,諸位立足想必不穩,此船船舷離水約有兩丈,若是一躍而上,落下時總難免要有足音。」
胡鐵花道:「不錯,若在陸上,一躍兩丈倒也算不了什麼,在水上就不同了。」
少年道:「但六位方才上船時,在下卻只聽到五位的足音,在水上一躍兩丈,也能落地無聲的,輕功之高,當世已無人能及。」
他笑了笑,接著道:「楚香帥輕功妙絕天下,已是不爭之事……」
胡鐵花搶著道:「但你又怎知那人就是他,他就是楚留香?」
少年笑道:「怒海孤舟,風雨將臨,經此大難後,還能談笑自若,瀟灑如昔的,放眼天下,除了楚香帥又有幾人?」
他轉向楚留香,三揖道:「是以在下才敢冒認,但望香帥勿罪。」
胡鐵花瞪著眼,說不出話來了。
這少年果然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比他想像中還要高明得多。
※※※
酒,醇而美。
醇酒三杯已足解頤。
胡鐵花五杯下肚,已覺得有些醺醺然了,話也多了起來——一個人又累又餓時,酒量本已要比平時差很多的。
這時大家都已通報了姓名,只有英萬里說的名字還是「公孫劫餘」,做了幾十年捕頭的人,疑心病總是特別重些的。
這也許是因為他們見的盜賊比好人多,所以無論對任何人都帶著三分提防之心,說的假話總比真話說的多。
少年笑道:「原來各位都是名人,大駕光臨,當真是蓬蓽生輝。」
胡鐵花搶著道:「若說像閣下這樣的人,會是無名之輩,我第一個不信。」
英萬里立刻也笑道:「在下正想請教主人尊姓。」
少年道:「敝姓原,草字隨雲。原來如此的原。」
胡鐵花笑道:「這個姓倒少得很。」
英萬里道:「卻不知仙鄉何處?」
原隨雲道:「關中人。」
英萬里目光閃動,道:「關中原氏,聲望本隆,『無爭山莊』,更是淵源有自,可稱武林第一世家,卻不知原東園原老莊主和閣下怎樣稱呼?」
原隨雲道:「正是家父。」
這句話說出,大家全都怔住,就連楚留香面上都不禁露出驚愕之色,就好像聽到了什麼最驚人、最奇怪的事一樣。
※※※
三百年前,原青谷建「無爭山莊」於太原之西,這「無爭」二字,卻非他自取的,而是天下武林豪傑的賀號。
只因當時天下,已無人可與他爭一日之長短了。
自此之後,「無爭」名俠輩出,在江湖中也不知做出了多少件轟轟烈烈,令人側目的大事!
英萬里說的「武林第一世家」這六字,倒也不是恭維話。
近五十年來,「無爭山莊」雖然已沒有什麼驚人之筆,但三百年來的餘威仍在,武林中人提起「無爭山莊」,還是尊敬得很。
當今的山莊主人原東園生性淡泊,極少在江湖中露面,更從未與人交手,固然有人說他:「深藏不露,武功深不可測。」卻也有人說他:「生來體弱,不能練武,只不過是個以文酒自娛的飽學才子而已……」
但無論怎麼說,原老莊主在江湖中的地位仍極崇高,無論多大的糾紛,只要有原老莊主的一句話,就立可解決。
就連號稱「第一劍客」的薛衣人,在他鋒芒最露、最會惹事的時候,也未敢到「無爭山莊」去一攖其鋒。
原東園本有無後之恨,直到五十多歲的晚年,才得一子,他對兒子的寵愛之深、寄望之厚,自然是不必說了。
這位原少莊主也的確沒有令人失望。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原隨雲少莊主是個「神童」,長成後更是文武雙全,才高八斗,而且溫文爾雅,品性敦厚。
武林前輩們提起這位原少莊主,嘴上雖然讚不絕口,心裡卻都在暗暗的同情、惋惜——
只因他自從三歲時得了一場大病後,就已雙目失明,是個瞎子!
※※※
原隨雲竟是個瞎子。
這一眼就認出了楚留香的人,竟是個瞎子?
大家全都怔住了。
他們都是有眼睛的,而且目力都很好,但他們和他交談了這麼久,非但沒有人能看出他是個瞎子,簡直連想都沒有想到過。
他舉止是那麼安詳,走起路來又那麼穩定,為人斟酒時,更從未溢出過一滴,別人的身份來歷,他一眼就能看破。
又誰能想到他居然是個瞎子!
大家這才終於明白,他眼睛為什麼看來總是那麼空虛寂寞了。
驚嘆之餘,又不禁惋惜。
他人才是這麼出眾,長得又這麼英秀,出身更是在武林第一世家,正是天之驕子,這一生本已無憾。但老天卻偏偏要將他變成個瞎子。
難道天公也在妒人?不願意看到人間有無缺無憾的男子。
胡鐵花忍不住又喝了三杯酒下去。
他開心的時候固然要喝酒,不開心的時候更要多喝幾杯。
原隨雲卻淡淡一笑,說道:「各方佳客光臨,在下方才卻未曾遠迎,各位現在想必已能恕在下失禮之罪了。」
這雖然只不過是句客氣話,卻令人聽得有些難受。
要回答這句話更難,大家都在等著讓別人說。
胡鐵花忽然道:「你方才判斷的那些事,難道都是用耳朵聽出來的?」
原隨雲道:「正是。」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原公子目力雖不便,但卻比我們這些有耳朵的人還要強多了。」
這句話他分了三次才說完,只因說話間他又喝了三杯。
座上若有個他很討厭的人,他固然非喝酒解氣不可,座中若有個他真佩服的人,他也要喝兩杯的。
英萬里忽然也說話了,含笑道:「在下本覺九城名捕英萬里耳力之聰,已非人能及,今日一見公子,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原隨雲道:「不敢,閣下莫非認得英老前輩?」
英萬里居然能聲色不動,道:「也不過只有數面之雅。」
原隨雲笑了笑,道:「英老前輩『白衣神耳』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在下早已想請示教益,他日若有機緣,還得煩閣下引見。」
英萬里目光閃動,緩緩道:「他日若有機緣,在下定當效勞。」
兩人這一番對答,表面上看來彷彿並沒有什麼意思,只不過是英萬里在故弄玄虛,掩飾自己的身份而已。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楚留香卻覺得這番話裏彷彿暗藏機鋒,說話的兩人也都別有居心。
只不過他們心裡究竟在打著什麼主意,楚留香一時間還未能猜透。
原隨雲話風一轉,突然問道:「張三兄固乃水上之雄,香帥據說也久已浮宅海上,以兩位之能,又怎會有此海難?」
張三和楚留香還沒有說話,胡鐵花已搶著道:「船若要沉,他兩人又有什麼法子?」
原隨雲道:「前兩日海上並無風暴,各位的座船又怎會突然沉沒?」
胡鐵花揉了揉鼻子,道:「我們若知道它是為什麼沉的,也就不會讓它沉了。」
這句話回答得實在很絕,說了和沒有說幾乎完全一樣,除了胡鐵花這種人,誰也說不出這種話。
原隨雲笑了,慢慢的點著頭道:「不錯,災變之生,多出不意,本是誰都無法預測的。」
胡鐵花忽又發現這人還有樣好處——無論別人說什麼,他好像都覺得很有道理。
船已開始搖蕩。
風暴顯然已將來臨。
英萬里突又問道:「原公子久居關中,怎會遠來海上?」
原隨雲沉吟著,道:「對別人說,在下是動了遊興,想來此一覽海天之壯闊;但在各位面前,在下又怎敢以謊言相欺?」
胡鐵花搶著道:「原公子是位誠實君子,大家早已看出來了。」
原隨雲道:「不敢……只不過,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在下此行之目的,只怕也和各位一樣。」
英萬里動容道:「哦?原公子知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