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死神的影子

門一開,胡鐵花就嗅到了一種奇怪的味道:又臭又腥,有些像鹹魚,有些像海菜,又有些像死屍腐爛時所發出的臭氣。誰也說不出那是什麼味道。

張三皺著眉,眼角瞄著胡鐵花的赤腳——看到海闊天的神情那麼詭秘,他出來時也忘記穿鞋子了。

胡鐵花瞪著眼道:「你少看我,我的腳還沒有這麼臭。」

海闊天勉強笑道:「這是海船貨中獨有的臭氣,但食物和清水,都放在廚房邊的那間小艙房裏。」

胡鐵花長長吐出口氣:「謝天謝地,否則以後我真不敢放心吃飯了。」

張三道:「但酒卻是放在這裡的,你以後難道就不敢放心喝酒了麼?」

貨艙中堆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其中果然有幾百罈酒。中間本有塊空地,現在卻也堆著些東西,上面還置著層油布。

胡鐵花還未說話,突見海闊天用力將油布掀起,道:「各位請看這是什麼?」

油布下蓋著的,竟是六口棺材。

胡鐵花失笑道:「棺材我們見得多了,海幫主特地叫我們來,難道就是看這些棺材的麼?」

海闊天面色凝重,道:「海船之上,本來是絕不會有棺材的。」

胡鐵花道:「為什麼?難道船上從來沒死過人?」

海闊天道:「在海上生活的人,在海上生,在海上死,死了也都是海葬,根本用不著棺材。」

胡鐵花皺眉道:「那麼,這幾口棺材卻是從哪裏來的呢?」

海闊天道:「誰也不知道。」

胡鐵花愣然道:「難道誰也沒有瞧見有人將這六口棺材搬到船上來?」

海闊天道:「沒有。」

他臉色更凝重,道:「每次航行之前,我照例都要將貨艙清點一遍,是以方才各位回房就寢之後,我就到這裡來了。」

胡鐵花道:「直到那時,你才發現這六口棺材在這裡?」

海闊天道:「不錯,所以我就立刻查問管理貨艙的人,但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些棺材是誰送來的。這兩人俱已隨我多年,一向很忠實,絕不會說謊。」

楚留香沉吟著,道:「若非幫主信得過的人,也不會要他們來管理貨艙了。」

海闊天道:「正是如此。」

胡鐵花笑道:「就算有人無緣無故的送了六口棺材來,也沒什麼關係呀!何況,這六口棺材木頭都不錯,至少也可換幾罈好酒。」

張三嘆道:「這人倒真是三句不離本行——但你怎麼不想想,海幫主的座船豈是容人來去自如之地?若有人想神不知、鬼不覺的將六口大棺材送到這裡來,又豈是容易的事?」

胡鐵花道:「這倒的確不容易。」

張三道:「他們花了這麼多力氣,費了這麼多事,才將棺材送到這裡,若沒有什麼企圖,這些人豈非都有毛病?」

胡鐵花的眉頭也皺起來了,道:「那麼,你說他們會有什麼企圖呢?」

楚留香又在搓著鼻子,忽然道:「我問你,這次我們上船來的一共有幾個人?」

自從胡鐵花學會他摸鼻子的毛病後,他自己就很少搓鼻子了,現在卻又不知不覺犯了老毛病,心裡顯然又有了極難解決的問題。

胡鐵花沉吟著,道:「你、我、張三、金靈芝、勾子長、丁楓、公孫劫餘、白蠟燭,再加上海幫主和向天飛,一共正好是十個人。」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也變了,喃喃道:「十個人上船,這裡卻有六口棺材,難道這人是想告訴我們,這十個人中,有六個人要死在這裡!」

張三嘆道:「這人倒真是一番好意,知道我們都是土生土長的人,死了也得埋在土裏才死得踏實,所以就特地為我們送了這六口棺材。」

他眼角瞟著海闊天,接著道:「海幫主和向天飛都是海上的男兒,自然是用不著棺材的了。」

海闊天沉著臉,長嘆道:「所以他的意思是說,我們十人中,至少有八個人非死不可,我和向天飛兩人更已死定了。」

胡鐵花皺眉道:「如此說來,至少還有兩人能活著回去,這兩人是誰?」

海闊天一字字道:「活著的人,自然就是殺死另外八個人的兇手!」

張三瞧著這六口棺材,喃喃道:「我好像已瞧見有六個死人躺在裡面。」

胡鐵花忍不住道:「是哪六個人?」

張三道:「一個是楚留香,一個是胡鐵花,還有一個好像是女的……」

他說得又輕又慢,目光凝注著這六口棺材,竟帶著種說不出的陰森之意。

胡鐵花縱然明知他是在胡說八道,卻也不禁聽得有些寒毛凜凜,直想打冷戰,忍不住喝道:「還有一個是你自己,是不是?」

張三長長嘆了口氣,道:「一點也不錯,我自己好像也躺在棺材裡,就是這一口棺材!」

他的手往前面一指,大家的心就似也跟著一跳。

他自己竟也不由自主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手心已沁出了冷汗。

海闊天臉色蒼白,嗄聲道:「還有兩人呢?你看不看得出?」

張三抹了抹汗,苦笑道:「看不出了。」

楚留香道:「海幫主莫非懷疑公孫劫餘和白蠟燭兩人是兇手?」

海闊天默然不語。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那位丁公子和海幫主似非泛泛之交,此事海幫主為何不找他去商量商量?」

海闊天又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這位張兄實未看錯,在下也覺得只有三位和金姑娘不會是殺人的兇手,所以才找三位來商量。」

楚留香淡淡道:「海幫主難道對丁公子存著懷疑之心麼?」

海闊天又沉默了起來,頭上已見冷汗。

楚留香卻不肯放鬆,又問道:「看來海幫主與丁公子相交似已有很多年了?」

海闊天遲疑著,終於點了點頭。

楚留香眼睛一亮,追問道:「既是如此,海幫主就該知道丁公子的底細才是。」

海闊天眼角的肌肉不停抽搐,忽然道:「並沒有懷疑他,只不過……只不過……」

他嘴角的肌肉似也抽搐起來,連話都說不出了。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只不過怎樣?」

海闊天似乎全未聽到他在說話,目光凝注著前方,似乎在看著很遠很遠的一樣東西。

又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也不知為了什麼,自從雲從龍雲幫主死了之後,我時常都會覺得心驚肉跳,似乎已離死期不遠了。」

胡鐵花道:「為什麼?」

楚留香眼睛裡閃著光,道:「雲幫主之死,和海幫主你又有何關係?」

海闊天道:「我……我……我只是覺得他死得有些奇怪。」

胡鐵花皺眉道:「奇怪?有什麼奇怪?」

海闊天道:「武維揚武幫主號稱『神箭射日』,弓箭上的功夫可說是當世無雙,但是若論硬碰硬的武功,他也未必能比雲從龍雲幫主高出多少。」

張三搶著道:「不錯,據我所知,兩人的拳掌兵刃、輕功暗器,可說都不相上下,只不過武幫主弓馬功夫較高,雲幫主水上功夫強些。」

海闊天沉聲說道:「但昨夜在三和樓上,武幫主和雲幫主交手時,兩位都在場的,他們交手只不過片刻,最多也不會超過十招,雲幫主便已死在武幫主的掌下……他豈非死得太怪,也死得太快了?」

胡鐵花沉吟著,瞟了楚留香一眼,道:「莫非武幫主也和金靈芝一樣,學了手極厲害的獨門武功?」

楚留香道:「這當然也有可能,只不過,武幫主已是六十歲的人了,縱然老當益壯,筋骨總已不如少年人之精健,記憶也要差很多,學起武功來,吸收自然也不如少年人快,是以無論修文習武,都要從少年時入手。」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這就是老年人的悲哀,誰也無可奈何。」

海闊天道:「不錯,這一點我也想過,我也認為武幫主絕不可能忽然練成一門能在十招內殺死雲幫主的武功。」

胡鐵花道:「那麼依你們看,這是怎麼回事呢?」

楚留香和海闊天對望了一眼,眼色都有些奇怪。兩人心裡似乎都有種很可怕的想法,卻不敢說出來。

這一眼瞧過,兩人竟全都不肯說話了。

胡鐵花沉思著,緩緩地道:「雲從龍和武維揚交手已不止一次,武維揚功夫深淺,雲從龍自然清楚得很。」

張三點頭道:「不錯,天下只怕誰也不會比他更清楚了。」

胡鐵花道:「但昨天晚上在三和樓上,兩人交手之前,雲從龍的神情舉動卻很奇怪。」

張三道:「怎麼樣奇怪?」

胡鐵花道:「他像是早已知道自己此番和武維揚一走出門,就再也不會活著走回來了,難道他早已知道武維揚的功夫非昔日可比?」

張三道:「就算武維揚真練成了一種獨門武功,準備要對付雲從龍,他自然就絕不會告訴雲從龍,雲從龍又怎會知道?」

胡鐵花皺眉道:「那麼雲從龍為何會覺得自己必死無疑?難道他忽然發現了什麼秘密?……他發現的是什麼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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