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闊天笑道:「好說好說,令高徒的身手想必也高明得很。」
灰衣人居然並沒有謙虛,只是高聲呼喚道:「白蠟燭,你也過來吧!留神那四口箱子。」
他搖著頭,又笑道:「我這徒弟從小就是蠟燭脾氣,不點不亮,我從小就叫慣他『白蠟燭』了,但望各位莫要見笑。」
勾子長忍不住道:「要不要我過去幫他一下?」
他雖想乘此機會將自己的輕功露一露,卻也是一番好意。
誰知灰衣人卻搖頭道:「那倒不必,他自己還走得過來的。」
海闊天又笑了。師父險些掉下水,徒弟還能走得過來麼?
只見那「白蠟燭」已拿起船上的木槳,將四口箱子分別繫在兩頭,用肩頭擔了起來,突然飛身一躍,躍上了長索。
大家的一顆心都已提了起來,以為這下子他就算能站得住,這條繩子也一定要被壓斷了。
四箱黃金加在一起,至少也有幾百斤重,能挑起來已很不容易,何況還要挑著它施展輕功?
誰知這「白蠟燭」挑著它走在繩子上,竟如履平地一般。
海闊天笑不出來了。
勾子長也瞧得眼睛發直,他自負輕功絕頂,若要他挑著四口箱子,走過六七丈飛索,也絕難不倒他。但若要他走得這麼慢,他就未必能做到了。這「走索」的輕功,本是越慢越難走的。
只聽灰衣人一聲輕呼,白蠟燭竟然一腳踩空,連人帶箱子都似已將落入水中,誰知人影一閃,不知怎地,他已好好的站在船頭上了——原來他適才是露一手功夫給大家瞧瞧。
大家本來誰也沒有注意他,此刻卻都不禁要多瞧他幾眼,然後大家就知道他為什麼被人叫做「白蠟燭」了。
他的皮膚很白,在燈光下看來,簡直白得透明,可以看到裡面的血脈骨骼,這種白雖然是病態的,卻又帶著說不出的奇異魅力。
他的五官都很端正,眉目也很清秀,但卻又帶著某種驚恐痴呆的表情,就好像一個剛剛受過某種巨大驚駭的小孩子一樣。
他身上穿的衣服,本來無疑也是白的,但現在卻已髒得令人根本無法辨別它本來是什麼顏色。
※※※
這麼樣一個人,實在很難引起別人的注意。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楚留香對他的印象並不壞。看到了他,就好像看到了個受了委屈的髒孩子,只會覺得他可憐,絕不會覺得他可厭。
但他的師父卻不同了。大家本來只看到他頭上戴的那頂銅盆般的大帽子,這頂帽子幾乎已將他整個頭蓋住了三分之二,令人根本無法瞧見他面目。但進了船艙後,燈光亮了,這人也總不能用帽子將他整個頭完全蓋住,所以大家就瞧見了他露在帽子外那三分之一的臉。
雖然只有三分之一張臉,卻也似乎太多了——只瞧了這三分之一張臉,大家的背脊上就覺得有些黏黏的、濕濕的、冷冷的。
那種感覺就好像剛有一條蛇從身上爬過去。
這張臉看來就如同一個蒸壞了的饅頭、一個煮壞了的蛋、一個剝了皮的石榴、一個摔爛了的柿子。
誰也無法在這臉上找出鼻子和嘴來。在原來生著鼻子的地方,現在已只剩下兩個洞,洞裏不時往外面「絲絲」的出著氣,那聲音聽來簡直像響尾蛇。
在原來生著嘴的地方,現在已剩下一堆扭曲的紅肉,每當他說話的時候,這堆紅肉就會突然裂開,又好像突然要將你吸進去。
楚留香可說是最沉得住氣的人,但就算是楚留香,看到這人時也不能忍受。他簡直不能再去看第三眼。
幸好這人自己也很知趣,一走入船艙,就找了個最陰暗的角落坐下,他那徒弟也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一雙手始終握得緊緊的。
楚留香知道,無論誰只要對他的師父無禮,他這雙拳頭立刻就要出手,楚留香認為世上能擋得住他一拳的人絕不會太多。
這師徒都怪得離奇,怪得可怕,就連胡鐵花和張三的嘴都像是被封住了,還是丁楓先開口的。
他先笑了笑——他無論說什麼話,都不會忘記先笑一笑。
他微笑著:「今日大家同船共渡,總算有緣,不知閣下尊姓大名,可否見告?」
他這話自然是對那灰衣人說的,但眼睛卻在瞧著桌子上的酒壺——這酒壺的確比那個灰衣人的臉好看得多了。
灰衣人道:「在下公孫劫餘,別字傷殘。」
他長長嘆了口氣,才接著道:「各位想必也可看出,在下這『劫餘』兩字,取的乃是『劫後餘生』之意;至於『傷殘』兩字,自然是傷心之傷,殘廢之殘了。」
其實他用不著說,大家也已看出,這人必定經歷過一段極可怕的往事,能活到現在必不容易。
沒有人的臉會天生像他這樣子的。
丁楓道:「令高足武功之高,江湖罕睹,大家都仰慕得很……」
公孫劫餘道:「他就叫白蠟燭,沒有別的名字,也沒有朋友。」
丁楓默然半晌,才笑了笑,道:「這裡在座的幾位朋友,可說都是名滿天下的英雄豪傑,待在下先為公孫先生引見引見。」
公孫劫餘嘆道:「在下愚昧,卻還有些自知之明,只要有眼睛的人,看到在下這樣子,都難免要退避三舍,是以在下這十餘年來,已不再存著結交朋友的奢望,此番只求能有一席之地容身,就已感激不盡了。」
他居然擺明了自己不願和在座的人交朋友,甚至連這些人的姓名都不願知道。丁楓就算口才再好,也說不出話來了。
向天飛突然站了起來,抱了抱拳,大聲道:「多謝多謝。」
公孫劫餘道:「閣下謝的是什麼?」
向天飛笑道:「我謝的是你不願和我交朋友,你若想和我交朋友,那就麻煩了。」
公孫劫餘只是淡淡道:「在下正是從不願意麻煩的。」
他居然一點也不生氣。
其實他就算生氣,別人也萬萬看不出來。
海闊天勉強笑道:「公孫先生既不願有人打擾,少時必定為兩位準備間清靜的客房,但現在……」
他舉起酒杯,接著道:「兩位總得容在下稍盡地主之誼,先用些酒菜吧!」
向天飛冷冷道:「不錯,就算不交朋友,飯也總是要吃的。」
白蠟燭突然道:「你是不是這裡的主人?」
向天飛道:「不是。」
白蠟燭道:「好,我吃。」
他忽然從角落裏走了出來,拿起桌上的酒壺,「咕嘟咕嘟」,一口氣便將大半壺酒全都喝了下去。
這酒壺肚大身圓,簡直就和酒罈子差不多,海闊天方才雖倒出了幾杯,剩下的酒至少還有三四斤。
白蠟燭一口氣喝了下去,居然還是面不改色。
胡鐵花眼睛亮了,笑道:「想不到這裡還有個好酒量的,極妙極妙。」
喜歡喝酒的人,看到別人的酒量好,心裡總是開心得很。
白蠟燭卻已沒工夫去聽別人說話,只見他兩隻手不停,眨眼間又將剛端上來的一大碟醬肉吃得乾乾淨淨。
這碟醬肉本是準備給十個人吃的,最少有三四斤肉。這少年看來也不高大,想不到食量卻如此驚人。
胡鐵花又笑了,大聲道:「好,果然是少年英雄,英雄了得!」
向天飛冷笑道:「酒囊飯袋若也算英雄,世上的英雄就未免太多了。」
白蠟燭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卻慢慢的走出了船艙,走到門外,才轉過身子,瞪著向天飛,一字字道:「你出來。」
向天飛臉色變了,冷笑道:「出去就出去,誰還怕了你不成?」
海闊天本來想攔住他們的,卻被丁楓使個眼色阻止了。
公孫劫餘也只是嘆息著,道:「我早就說過他是蠟燭脾氣,不點不著,一點就著,你又何苦偏偏要去惹他呢?」
勾子長冷冷道:「那人本就有點毛病,一天到晚想找人麻煩,有人教訓教訓他也好。」
胡鐵花笑道:「我只要有熱鬧可瞧,誰教訓誰都沒關係。」
大家都走出了船艙,才發現白蠟燭根本就沒有理會向天飛,一個人慢慢的走上了船頭。
船向東行,他乘來的那條船還漂在前面江上。
白蠟燭伸手拔出了釘在船頭上的鐵錨,口中吐氣開聲,低叱了一聲,那條船突然奇蹟般離水飛起。
此刻整條船橫空飛來,力量何止千斤,只聽風聲刺耳,本來站在船頭的兩個水手,早已嚇得遠遠躲了開去。
他們以為白蠟燭這下子縱然不被撞得血肉橫飛,至少也得被撞去半條命,誰知他身子往下一蹲,竟將船平平穩穩的接住了。
大家不由自主,全都失聲喝道:「好!」
白蠟燭仍是面不紅,氣不喘,雙手托著船,慢慢的走到船艙旁,輕輕的放了下來,才轉身面對著向天飛,一字字道:「你少說話。」
向天飛面上陣青陣白,突然跺了跺腳,走到船尾的舵手旁,一掌將那舵手推開,自己掌著舵,望著江上的夜色,再也不回頭。
從此之後,誰都沒有瞧見他再走下過船艙,也沒有再